“至于开枪的人……”沈川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电的光在他面具上移动,让那双藏在阴影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阿远,你昨晚在哪里?”
来了。最直接的问题。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地回答:“我在监视陆为民。跟着他去了城西,跟丢了。后来听到那边有动静,好像是渡口方向,我就过去了。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人掉进河里,另一个人跑了。然后……有人朝我这边放冷箭,我开枪还击,之后也跑了。”
我隐瞒了提前潜伏和主动开枪干扰的部分,将我的介入描述成一种被动遭遇和自卫。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沈川静静地听着,手指又开始轻轻叩击桌面。
阿鬼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放冷箭的人,”沈川缓缓地问,“你看清了吗?”
“没有。雨太大,天太黑,他动作很快,用的是弩。”我摇头。
“嗯。”沈川应了一声,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他靠回椅背,手电的光也随之移动,重新将他大半身体笼罩在阴影中。
“岩坎死了,算是解决了隐患。陆为民跑了,是个麻烦,但受了惊吓,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甚至可能放弃。”沈川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下结论,“至于那个放冷箭的人……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他们的人?我心中一震。那会是谁?黑狼集团其他派系?境外势力?还是……警方?或者,别的想灭口岩坎的势力?
“不管他是谁,他的出现,打乱了安排,也让你卷了进去。”沈川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深的审视,“你开枪,是自卫,可以理解。但你也暴露了。陆为民如果够聪明,会把枪声和你之前对他的调查联系起来。”
“我会小心。”我说。
“小心不够。”沈川的声音冷了几分,“从现在起,停止一切对陆为民的直接行动。你暂时不要露面,修车行那边也少去。避避风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宗纬那条线,也继续放一放。等这边风声过去再说。”
“是。”我应下。这几乎是变相的软禁。
沈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阿远,你怕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我抬起眼,对上那两点面具后的微光。
“怕。”我诚实地说,“但怕没用。”
沈川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记住昨晚的感觉。在这个地方,犹豫和心软,会死得更快。有时候,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话像冰锥,刺入我的耳膜。他是在教导我,还是在警告我?
“我记住了,沈先生。”我说。
“回去吧。”沈川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转身,走向黑暗。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川最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把该烧的东西,烧干净。别留余烬。”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
余烬……
我走在回小旅馆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
岩坎是余烬,被一场雨夜截杀彻底浇灭。
陆为民的调查,可能因惊吓而暂时化为余烬。
而我昨晚的开枪,我介入的痕迹,我可能留下的破绽……这些,都是危险的余烬。
沈川让我烧干净。
可我烧得干净吗?
那些在界河雨夜中闪现的杀戮、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疑团、那些关于沈川身份的痛苦猜测、还有那声为自己也为他人而鸣的枪响……这些灼热的灰烬,真的能轻易熄灭,不留一丝温度,不存一点引燃未来的可能吗?
夜色深重,闷热依旧。
我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很难真正熄灭了。
哪怕只剩下余烬,在合适的风里,也可能再次燃起,照亮一些东西,或者……焚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