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自习开始后,整个高一楼层空无一人。
梁丘音从高三楼层下来,打算先回趟教室。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有种鬼片即视感。
刚拐进班门,他差点和另一人撞个满怀。
两人的心脏都颇为强悍,丝毫没有被对方吓到。
“等等。”梁丘音叫住睡神。
两人站在班门两侧对视。
“下午发的作文你还有吗?”梁丘音问。
“有。”
“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
睡神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梁丘音也趁这功夫去拿夜自习需要的书本。等他收拾妥当后,睡神早已站在班门口等他。
月光照进窗户,撒下一地银霜。
“给。”
“谢谢。”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鬼片变成了悬疑片。
阶梯教室里人气十足。值班老师还没来,学生们的谈话声相当放肆。
他们一同走去阶梯教室的角落,中间相隔一个座位坐下。
作文纸铺开在梁丘音面前。红笔在右上角写了一个60。他细细读去,并找到了语文老师念作文时没听够的那几句话。
原来,语言可以直抵心口。
过完瘾后,他一手按住纸张平推过去。
“作文还你。”
睡神收起作文纸,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好像并不在乎谁在旁边,谁不在旁边。他自成一个世界。
许久,一根圆珠笔从左边伸过来,打招呼似的晃了晃。梁丘音摘下左边的耳机。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写得对不对?”
睡神递过来一个物理习题本。
梁丘音打眼一看,原来睡神不光汉字写得漂亮,连数字和字母都能写出楷书的韵味。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视线停在某个地方。
“这里,”他拿笔尖点一下,“少了一个变量。”
睡神挪到梁丘音旁边,“哪里?”
清凉的薄荷味再次扑鼻而来。
梁丘音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错误点之后的步骤。笔记本上没有横线,他的字迹却很直。
他口中一边讲解,脑中一边回想起睡神是住宿生这件事。
或许夜自习之前睡神回宿舍洗了澡。
可这薄荷味又和普通洗发水的味道有些区别。它缺少了泡沫的绵密,多了些花的芳香。
难怪刚才和他撞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怪怪的。
同时梁丘音注意到,睡神没有穿校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酷似校服的运动衣。
讲解完毕,睡神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步骤。
“我明白了,谢谢。”
笔记本下方是梁丘音的随身听,歌曲正处于暂停状态。
睡神瞥见单色屏上的歌名,随即投来一个毫无学术意味的眼神,“你也听这个人的音乐?”他又仔细瞧上一眼,问:“新专辑吗?”
假如不是在学校里,假如他们刚才没有进行学习上的交流,那么这样的笑容和问题会让梁丘音认为他是在搭讪。
“今年刚出的新专辑。”梁丘音说。
“你在哪里买到的?”
“电子一条街上有家店,店主专门收藏这一类音乐。”
“该不会都是孤品吧。”
梁丘音笑了,“我可买不起孤品。这个音乐人不算太冷门,前阵子我去的时候店里还有三四张。”
“我不太熟悉电子一条街,方便告诉我那家店的位置吗?”
梁丘音的神色略显犹疑。
“不方便也没关系。”
“倒也不是,”梁丘音解释道,“开店大哥脾气比较怪,而且每周只营业两三天,时间还不固定。你恐怕会白跑一趟。”
睡神了然地点点头,眉心透着些许失望。
见状,梁丘音眼角微翘,笑道:“你要是真想买,我带你去。”
睡神一听,不禁小小惊喜了一下,语气轻快地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他的眼底泛着透亮的光。
“我这两天问问那大哥,然后再定,”梁丘音看向他,“你家住哪里?”
“我家离市区比较远,在高科园附近。”
怪不得需要住校。
“你能去市少年宫那附近吗?”梁丘音问。
“我家门口就有直达少年宫的公交车。”
“那到时候少年宫门口汇合。”
“行。”
睡神的目光又落回随身听上。单色屏内,像素拼接起来的数字干净又单调。
歌曲序号显示,这是专辑里的第十首曲子。
当像素边缘的锯齿渐渐抹平、字符一点点舒展为印刷体时,睡神已站在逼仄狭长的小店里,手捧这张心念许久的专辑。
在背面的曲目表中,他找到了第十首曲子的名称。
翻过面来,专辑封面是一座浓雾中的悬崖。
他端详了半天,一会儿平举胳膊离远看,一会儿又凑近了看,如此反复多次后,悄声对梁丘音说:“你不觉得封面这幅图……”
“像一头濒死的狮子。”
二人对视一眼。
赞同是无声而强烈的。
撕开塑料包装的声音传来。店主正在吃辣条。
辣油的气味混着老旧杂志的潮味,闻起来就像老房子楼道里经久不散的油烟。
这家店与其说是一间屋子,不如说是在一楼楼道里隔出了一道库房。货架另一边时常有穿拖鞋的住户经过。
楼房外,售卖各类电子产品的摊主支起天幕,遮挡了阳光,使得人身处店内犹如憋在地下室般不见天日。
货架上的分类很随意。CD、磁带、旧杂志混合摆放。或许是按照商品的发行年代排列。货架上也没有任何标签说明。
“靠……”睡神轻声啐骂。
“怎么了?”
“打口碟。第一次见。”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刮了一下CD背脊处的豁口。
低矮的顶灯昏黄幽暗,眼睛盯久了不免酸涩。
“就这个了。”睡神从裤兜里摸出钱包。
“欣哥,”梁丘音熟络地喊道,“还是这张。”
店长塞了一大口辣条后扔掉包装袋。他蹭了蹭手,从矮柜里揪出一条白色塑料袋,搓开后对睡神说:“二十。给,自己放。”
收钱时,店长手臂上的蛇形纹身从袖口里爬出来。那条蛇衔起钞票,又扔进抽屉,再叼起一罐可乐,喂给它所附身的主人嘴里。
“走了,欣哥。”
店长瞅也不瞅一眼,举起可乐罐以作送别。
两人走出楼道,阳光乍现。
“呼——幸好是你带我来。”
“喝可乐吗?”
睡神很是惊奇,“这是什么仪式?”
“倒也没什么,”梁丘音向后捋下碎发,“庆祝重见天日。”
“冲你这句话,我高低得来一瓶。”
两人直奔小卖部而去。
“我请你吧。”
“嗯……”
正纠结的功夫,睡神已经买好两瓶冰镇可乐。他递给梁丘音其中一瓶,“买到正品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之前买的是盗版碟。”
“之前你在哪里买的?”
“二手音像店。”
“哦。”梁丘音偏过头去,委婉地打了个可乐嗝,“难怪。”
人行道上挤满了倒卖电子零部件的商贩,水果蔬菜摊则占据了马路牙子外侧。两人沿马路边的窄道随意地溜达,时而并排,时而一前一后。
“之后还会再版吗?”睡神问。
“CD很难再版,说不定会出黑胶。”
睡神
“如果再有进货,我让欣哥帮你留一张。”
“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不能白喝你的可乐。”
睡神笑了,“你经常来这?”
“每一两周来一次,只要来了就顺便去店里扎一头。”梁丘音眉梢一翘,“对了,欣哥是咱们校友。”
“不是吧?”
“比我大八岁。看不出来?”
“没敢细看。”
“欣哥长得不吓人呀。”
“我怕他那蛇窜出来咬我。”
梁丘音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人溜达到一个地摊前,梁丘音停下脚步。
“稍等我买个东西。”他转而向摊主说道:“老板,来两个SD卡。你这有视频采集卡吗?”
“有。你要什么接口的?”
“能连摄像机就行。”
摊主在众多小部件中挑了一个,“这个够你用了,四个数字信号接口。要几个?”
“两个。”
趁他付钱的时候,睡神好奇地问:“你在文艺汇演上有节目?”
“没有,”梁丘音接过塑料袋,“我管摄像。”
两人继续压马路。
“学生还能管这个?”睡神好奇地问,“那到时候我们在班里看到的节目,就是你录的?”
“转播归其他人管,摄像机位也是提前固定好的,我坐旁边看着就行。”
“哦。所以下午自习课你经常不在。”
梁丘音顿觉讶异。他一直以为睡神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
前面是公交车站,站台上东倒西歪地靠着几个年轻人。
停靠在街边的出租车拉了客,排出尾气卷起尘土扬长而去,像极了家里那个不招人喜欢的亲戚,去你家嗑了一地瓜子皮,又放了俩屁然后拍屁股走人的样子。
“一块儿原路返回吧。”梁丘音看了眼站牌,上面贴满了小广告。
“行,反正我也不认识别的路。”
“你住得那么远,平时去哪里逛?”
“我家离D大学的主校区很近,闲着没事儿就去大学城里溜达。图书馆对外开放。”
梁丘音指着远处的一栋白顶建筑,说:“那里是市图书馆。”
睡神也一同望过去。
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梁丘音点开收件箱,是哥哥发来的信息:你在哪?
弟:电子一条街。
哥:带借书卡没?
弟:带了。你用?
哥:嗯。来一趟。
弟:等着。
手机揣回裤兜,梁丘音问:“去看看?正好我也要去。”
睡神一点头,“走着。”
两人抄近道步行了将近一刻钟,市图书馆的侧脸立在眼前。
正门口的广场上设有圆形喷泉,大门外是一条高架快速路,市中心繁华的容貌林立于道路两侧,与先前市井味浓厚的电子一条街风格迥异。
弟:到了,你在几楼?
哥:七楼
电梯门一开,睡神以为自己进了菜市场。
原来是公共自习室。
梁丘昱正坐在最靠近电梯的那一排,大敞双腿玩游戏机。
“哥。”
“这把马上结束!”
睡神似乎说了什么,但梁丘音没有听清,于是他凑近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有很多咱们学校的人。”
“赢了!”大昱高喊着跳起来,正好看到面前两人贴近的景象,“你同学?”
“嗯。”梁丘音从包里翻出借书卡,“晚上到家还我,我带同学去转转。”
大昱像夹烟似的夹走了卡片,回头和长桌上的几人招招手,又单手搭了下梁丘音的肩膀,而后扬长而去。
“走吧,”梁丘音对睡神说,“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七楼公共自习室之外的区域不对外开放,因此扶梯上不来。两人乘电梯下到六层,在一排排书架间兜兜转转,终于来到天井扶梯口。
向下看去,扶梯呈折线状插入土地,极大的纵深令人眩晕。
“你想看哪一类的书?”梁丘音小声问。
睡神抬头,六层挂牌上写着“音乐、美术、影视类”。他迈开腿,“下去看看。”
每下到一层,他便抬头寻找,最终在三层停了下来。
虽是第一次来,但睡神很快便锁定了一排书架,掂着脚取下一本精装书。
考古人员挖掘出古代珍稀遗迹时的神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边有沙发。”梁丘音说。
两人落座后,睡神的目光立刻凿进文字当中,进入无人之境。
梁丘音去下一层也找来一本书看。
半个下午的时间,梁丘音读完了一本推理小说。
当他读完最后一句话再次抬起头,以往那种结束了一段旅程的空虚感却没有准时到访。脑中的声音早已停止,演出也已落下帷幕,只有图书馆里的安静一如既往。
他突然想起身旁还有个人。
沙发另一角,睡神仰头而靠,闭着眼睛,喉结不时滚动一下。
睡着了?
应该不是。更像是在闭目养神。
书倒扣在他的一条大腿上,手掌盖住书脊。
不知为何,梁丘音萌生了一种错觉。
难不成他在用意念读书?
这念头一闪而过,荒谬又可笑。梁丘音轻笑出声。
下一秒,睡神掀开眼皮,眨了两下后直起身。
“睡着了?”梁丘音问。
“没。”
“这本我看完了,下楼去还。”
“我也去。”
说罢,睡神正打算站起来,结果又跌回沙发里。
“怎么了?”
“腿麻了……”
梁丘音一笑,拿起睡神腿上的书,“我一趟去了得了。”
他慢慢溜达去还书。当他再次返回时,睡神正插兜站在扶梯旁。
“腿好了?”
“凑合吧,我——”
两股肠鸣声同时响起,替他说完了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