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末的某天清晨,天上飘着细细的雪花。
这天恰好轮到梁丘音所在的一组打扫操场卫生。杨树叶早已掉干净。所有人都聚集在垃圾桶附近,拿夹子捡拾地上的垃圾。
细雪落在发丝上。有人很有预见地备了手套,没戴手套的人则伸长袖口,垫住冰冷的金属夹把手。
寒风中的一个个身影,宛如上辈子冻死的一个个怨灵。
一名其他班的男生拎着一个大垃圾袋走来。他在一众幽怨的眼神注视下,打开垃圾桶盖,将袋子塞进去,又严严实实地盖上盖子,而后转身离去。
大家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总算来了个实相的。
教学楼外墙上的大钟告诉他们,离转世投胎还有两分钟。大家环视一圈。地面已无一丝垃圾,于是他们纷纷向教学楼走去。
发梢上的雪融成水,打湿梁丘音耳边的碎发。
进入楼内,大家呵气搓手骂街一条龙。
“我觉得咱们应该搬个凳子在一楼蹲点,”一名男生说道,“凡是看见去扔垃圾的人,先检查他们的垃圾袋系没系好,这样能省一半的功夫。”
“食堂那边的门也能去操场,你还能两个门都盯着?”一名女生反问道。
“那怎么办?这大冷天的,我手指头都冻僵了!”
“谁不是呢?下周更冷,咱们旁边那组人更倒霉!”
男生撇撇嘴,继续搓他的手。
梁丘音和睡神走在最后。忽然,从后面跑上来一个人,拍了梁丘音肩膀一下。
“好久不见。”许航背着书包,全副武装。
眼见梁丘音一副冰封的模样,许航不禁笑道:“你现在这个形象特像巫妖王,你知道吗?”
说完这句还不嫌够,他稍稍仰头,又来了句:“头发颜色也像。”
梁丘音只恨自己手中没有一把霜之哀伤,不然铁定劈死眼前这丫的。
可惜他的脸还处在半僵状态中,只能发起眼神攻击。
“对了,你玩魔兽世界吗?”这货的心可真大。
“说正事。”梁丘音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
“哦,吴老师今天应该会去找你。”
“找我干嘛?”
“最近我要准备物理竞赛,需要占用课间操和午休时间,老吴想让你代我管理广播站。”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最近这么冷,能借此机会不上课间操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可以。”他答道。
“那你今天间操的时候来趟广播室吧,我给你演示一遍。”
“行。”
“到时候见,我先上楼了。”许航一步迈两级,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
走在前面的严彬好奇地问:“你要去管广播室呀?”
“嗯。”
“那我中午能跟你点歌吗?”
“还不知道呢。你想听什么?”
他用苕帚比划电吉他的样子,“劲爆的,摇滚什么的。”
“要是把教导主任惹来,你替我背锅就行。”
严彬甩甩手,顿时没了兴致。
前面又有人问:“那你管广播室,是不是就不用上间操了?”
“嗯。”
众人发出羡慕的嚎叫。
梁丘音受到了些许感染,不禁挑起半边嘴角。可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神色立马冷下去。
“怎么了?”睡神问。
“我好像被坑了,”梁丘音低声对他说,“我可不想在广播里念失物招领。”
“广播站里没有其他人了?”
“就他一个。”
良久,睡神缓缓说道:“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念。”
梁丘音很惊讶,“你不会尴尬吗?”
“反正我也经常自言自语,没什么好尴尬的。”
这倒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间操时,梁丘音来到位于一楼的广播站。许航已经在屋里等候。
说是广播“站”,其实只是一间小屋子。屋子本身的占地面积并不小,只是靠墙而立的大型仪器占据了不少空间,所以显得屋里异常狭窄。
许航关上门。
墙壁吸收了额外的噪音,耳膜表面一瞬间压力倍增。
“用麦克讲话的时候,注意身上不要有金属物,大衣外套最好也脱掉,避免有杂音。”
“这里的银色旋钮,”许航捏住旋钮,“顺时针拧到二档,就能接通楼内的线路。”
他又拽出缠满胶布的插排,“周二周四午休时放音乐,记得接上红色接口,”他拉开一格抽屉,“这里头有磁带,你随便放。放之前检查一下有没有绞带,这些磁带都有年头了。”
两人呆了不到五分钟,屋里便开始闷热起来。
“这个电脑里没歌吗?”梁丘音指了指中间的台式机。
“你自己带U盘来,就可以用电脑放,”许航又扯出一根线,“功放就在机箱旁边。用的时候注意音量别超过70%,要不然喇叭里全是爆破音。”
“最重要的是关机流程。先关功放,再拔总闸,最后把门插销转三圈锁死,”许航拿来一串钥匙,“给,这屋的钥匙。老吴那也有一份。”
梁丘音接过钥匙。
“哦,对了,”许航又拉开一个抽屉,“这里面有话筒套。只要说话的人喷沫不严重,一个月换一次就行。”
就在这时,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站队了,这谁呀……”许航嘟囔道。
门上没有窗,看不到来人。
梁丘音去开门。
门外的女生一时有些慌乱。
她肯定猜不到开门的人是梁丘音。她也许在纠结,眼下到底该视他为广播站的负责人,还是自己心上人的亲属。
“之前演出的时候谢谢你,”林佳佳露出甜美的微笑,“你是广播站里的人吗?”
如此落落大方的开场白让梁丘音有些不知所措。
距离文艺汇演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梁丘音依稀记得她因找不到哥哥而慌张的神情。
“你有事吗?”他直截了当地提问。
见他反应如此冰冷,女生便直言自己来此的目的,“我想拷一份文艺汇演的录像。”
这个问题超出了梁丘音的负责范畴。他闪开身位,指指里面,“问他。”
林佳佳的脸上浮现出秘密被暴露后的羞愧之色。许航看清楚来人之后,立马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老师不允许拷全部录像。你想拷哪个部分?”许航一副职业口吻。
“《灰色轨迹》那首歌。”
许航拉开一个柜门,拿出一盘录像磁带,查看上面的节目名称。
放下磁带后,他对女生说道:“这样吧,我们这两天帮你剪出来,你周五课间操的时候拿U盘来拷。”
听到“我们”二字,梁丘音一脸狐疑。
“哦,谢谢。那我周五再来。”
离开前,女生再次望向梁丘音,目光里多了一丝哀怨。
梁丘音再次关上门。
许航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盯着梁丘音。
“你哪天开始准备物理竞赛?”梁丘音问。
“明天就开始。”
也就是说,周五那天这里只有梁丘音一个人。
“谁负责录像剪辑?”
“老吴负责,估计这两天就能弄完,”许航邪魅一笑,“到时候你也趁机拷一份,机不可失。”
梁丘音懒得跟他掰扯,于是故意转移话题:“之前你说我不用负责广播说话。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想找个同学帮我说。其他的我都可以负责。”
“没问题,”许航坐着转椅滑至麦克风前,“麦克风的开关在这里。在屋里说悄悄话的时候记得关上,不然就只能考虑转学了。”
梁丘音对他的联想能力佩服至极。
许航还不死心,继续超常发挥,“让你的同学下周再来呗。周五好不容易有机会两人独处,你找个电灯泡来干嘛?我都在这广播室里呆了一年多了,一学期下来也没几次广播说话的机会。”
停滞愚钝的气息让梁丘音无法呼吸。
操场上响起体育老师的训话声。
“该放广播体操了。”许航又回到谱上,“记住现在的时间,每天前后相差不会超过五分钟。等体育老师说完话就可以开始了。”
该说不说,许航的办事能力是值得肯定的。
虽说不必忍受寒风的折磨,但在这屋子里一点也没好哪去。凡事都有代价。
熬完课间操后,梁丘音回到班里。
“你有幽闭空间恐惧症吗?”他问睡神。
“没有,”睡神很奇怪,“怎么?跟广播室有关吗?”
“那屋子又窄又闷,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手现在还是僵的,在哪都比在外面强。”
嗯,起码别人无需忍受许航的叨逼叨。
睡神在翻书,手指因冰冷而动作缓慢。他几次紧握双手又松开,以便手指回温。淡粉色的指节通透得像莫奈笔下的睡莲。
幸好梁丘音没有轻信许航夸下的海口。第二天午休前,教导主任敲响广播室的门。他很纳闷为什么没有见到许航。
“他要参加物理竞赛,让我代理一段时间。”梁丘音解释道。
“你们俩都是高一七班的?”教导主任的眼神来回审视这两人。
“是。”
“给,”他递给梁丘音一本《青年文摘》,“从这周开始,每逢周三周五,午休前念一篇这里面的文章。我已经标记好了。”
“好的。”梁丘音接过杂志。
“知道教导处在哪吧?以后吃完午饭直接去教导处拿当天的杂志。”
“是。”
教导主任继续死盯着梁丘音,一副训诫的口吻,“明年的高中生全国竞赛,你最好拿出点成绩来,不要辜负李老师对你的栽培。”
他不等梁丘音的回答,径直离去。
两人一同舒了口气。
“还好你来了。”梁丘音说。
“你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一点也不怯场,怎么会怕广播讲话?”睡神问。
梁丘音瞄了眼麦克风开关。现在处于关闭状态。
“全校至少得有一千来号人吧。让我对着一千多个人讲话,想想都出汗。”
“可他们不在你面前,你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就是因为不在面前,才更可怕。”
睡神似乎无法理解,但没有关系,只要他可以当那一千多号人不存在就够了。
他翻开《青年文摘》,找到教导主任标记过的文章,打算预读一遍。
“一会儿能给我配点音乐吗?”睡神看到一半,抬起头问。
“可以,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梁丘音拉开装磁带的抽屉。
“轻音乐,钢琴曲这一类的。”
梁丘音在努力辨别磁带背脊上面褪色的文字,“有世界著名小夜曲,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曲,还有……班得瑞经典全集。”
“都可以,你定吧。”说完,他继续阅读文章。
准备工作均已就绪。
屋里很安静。
睡神在默念手上的文章。屋里逐渐升温,他在默念的间隙,下唇嘟成一个弧,吹了把额前的碎发。
麦克风套歪了。梁丘音一把薅下来,换上一个新的,再调整好麦克风的高度。
时间到。两人对视一眼。
音乐声响起。梁丘音打开麦克风开关,朝睡神点点头。
他轻轻张嘴,文字如水般流淌。
声音回荡在逼仄的空间内。
这与他平日里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
梁丘音呆坐在原地。
耳中浸入的每字每句,都如一股股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入侵他所有的神经。
短短几秒,梁丘音只觉自己快要被这股细流淹没。
这仿佛是一种错觉。
麦克风前的人在看文字,可梁丘音却觉得,自己被他的声音看见了。
灰尘以迟缓的弧度沉降。
温度适中,空气温润如早春。脚下踩着的似乎不再是绒毛地毯,而是滋养草木的棕色土壤。
恍惚间,像有什么在断裂。
四面墙壁于无声中轰然倒塌。空气一瞬间涌入进来,阳光洒落,万物生长。
梁丘音在这一刻方才意识到,眼前的人能够赋予文字以生命。
他恍然回神,悄悄拉开门,垫脚滑出去,在走廊上侧耳倾听。
旋律与人声交织成一张细润的网,笼罩住这一方天地。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
麦克风前的人静坐如初。
梁丘音拿起一支笔。他很想写点什么。
直到最后一个叹词落下,梁丘音才察觉掌心紧攥的圆珠笔,不知何时在笔记本上洇出一片墨汁。
音乐还在播放。梁丘音以渐弱的方式使之结束。最后,他关上麦克风开关。
广播室里寂然无声。
谈以明合起杂志。他的额前渗出汗渍。
“还可以吗?”他问。
圆珠笔的笔珠掉了。干涩的笔尖在梁丘音指侧留下一道黑印。他盖上笔帽,说道:“很棒。”
谈以明卷起袖子,摸上自己的后脖颈,“能开门透透气吗?”他的腕骨上有一颗痣。
梁丘音打开门。教导主任恰好绕回门外。
“刚才是谁念的?”他站在门外问道。
谈以明举起手,“我。”
“音乐是你放的?”他又看向梁丘音。
后者点点头。
一向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竟然露出一丝宽慰的浅笑。可惜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僵硬多年,如今硬挤出来的笑不免令人毛骨悚然,后背直冒冷汗。
他像之前一样,突兀地来,又突兀地走了。
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梁丘音率先看了眼表,“该放午休铃了,然后咱们回班。”
催人入眠的旋律响起。二人走出广播室后,梁丘音锁好门。大部分学生都已回班,楼里没什么人。
拐上三楼,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人,身材小巧,一蹦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