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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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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末的某天清晨,天上飘着细细的雪花。

这天恰好轮到梁丘音所在的一组打扫操场卫生。杨树叶早已掉干净。所有人都聚集在垃圾桶附近,拿夹子捡拾地上的垃圾。

细雪落在发丝上。有人很有预见地备了手套,没戴手套的人则伸长袖口,垫住冰冷的金属夹把手。

寒风中的一个个身影,宛如上辈子冻死的一个个怨灵。

一名其他班的男生拎着一个大垃圾袋走来。他在一众幽怨的眼神注视下,打开垃圾桶盖,将袋子塞进去,又严严实实地盖上盖子,而后转身离去。

大家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总算来了个实相的。

教学楼外墙上的大钟告诉他们,离转世投胎还有两分钟。大家环视一圈。地面已无一丝垃圾,于是他们纷纷向教学楼走去。

发梢上的雪融成水,打湿梁丘音耳边的碎发。

进入楼内,大家呵气搓手骂街一条龙。

“我觉得咱们应该搬个凳子在一楼蹲点,”一名男生说道,“凡是看见去扔垃圾的人,先检查他们的垃圾袋系没系好,这样能省一半的功夫。”

“食堂那边的门也能去操场,你还能两个门都盯着?”一名女生反问道。

“那怎么办?这大冷天的,我手指头都冻僵了!”

“谁不是呢?下周更冷,咱们旁边那组人更倒霉!”

男生撇撇嘴,继续搓他的手。

梁丘音和睡神走在最后。忽然,从后面跑上来一个人,拍了梁丘音肩膀一下。

“好久不见。”许航背着书包,全副武装。

眼见梁丘音一副冰封的模样,许航不禁笑道:“你现在这个形象特像巫妖王,你知道吗?”

说完这句还不嫌够,他稍稍仰头,又来了句:“头发颜色也像。”

梁丘音只恨自己手中没有一把霜之哀伤,不然铁定劈死眼前这丫的。

可惜他的脸还处在半僵状态中,只能发起眼神攻击。

“对了,你玩魔兽世界吗?”这货的心可真大。

“说正事。”梁丘音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

“哦,吴老师今天应该会去找你。”

“找我干嘛?”

“最近我要准备物理竞赛,需要占用课间操和午休时间,老吴想让你代我管理广播站。”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最近这么冷,能借此机会不上课间操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可以。”他答道。

“那你今天间操的时候来趟广播室吧,我给你演示一遍。”

“行。”

“到时候见,我先上楼了。”许航一步迈两级,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

走在前面的严彬好奇地问:“你要去管广播室呀?”

“嗯。”

“那我中午能跟你点歌吗?”

“还不知道呢。你想听什么?”

他用苕帚比划电吉他的样子,“劲爆的,摇滚什么的。”

“要是把教导主任惹来,你替我背锅就行。”

严彬甩甩手,顿时没了兴致。

前面又有人问:“那你管广播室,是不是就不用上间操了?”

“嗯。”

众人发出羡慕的嚎叫。

梁丘音受到了些许感染,不禁挑起半边嘴角。可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神色立马冷下去。

“怎么了?”睡神问。

“我好像被坑了,”梁丘音低声对他说,“我可不想在广播里念失物招领。”

“广播站里没有其他人了?”

“就他一个。”

良久,睡神缓缓说道:“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念。”

梁丘音很惊讶,“你不会尴尬吗?”

“反正我也经常自言自语,没什么好尴尬的。”

这倒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间操时,梁丘音来到位于一楼的广播站。许航已经在屋里等候。

说是广播“站”,其实只是一间小屋子。屋子本身的占地面积并不小,只是靠墙而立的大型仪器占据了不少空间,所以显得屋里异常狭窄。

许航关上门。

墙壁吸收了额外的噪音,耳膜表面一瞬间压力倍增。

“用麦克讲话的时候,注意身上不要有金属物,大衣外套最好也脱掉,避免有杂音。”

“这里的银色旋钮,”许航捏住旋钮,“顺时针拧到二档,就能接通楼内的线路。”

他又拽出缠满胶布的插排,“周二周四午休时放音乐,记得接上红色接口,”他拉开一格抽屉,“这里头有磁带,你随便放。放之前检查一下有没有绞带,这些磁带都有年头了。”

两人呆了不到五分钟,屋里便开始闷热起来。

“这个电脑里没歌吗?”梁丘音指了指中间的台式机。

“你自己带U盘来,就可以用电脑放,”许航又扯出一根线,“功放就在机箱旁边。用的时候注意音量别超过70%,要不然喇叭里全是爆破音。”

“最重要的是关机流程。先关功放,再拔总闸,最后把门插销转三圈锁死,”许航拿来一串钥匙,“给,这屋的钥匙。老吴那也有一份。”

梁丘音接过钥匙。

“哦,对了,”许航又拉开一个抽屉,“这里面有话筒套。只要说话的人喷沫不严重,一个月换一次就行。”

就在这时,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站队了,这谁呀……”许航嘟囔道。

门上没有窗,看不到来人。

梁丘音去开门。

门外的女生一时有些慌乱。

她肯定猜不到开门的人是梁丘音。她也许在纠结,眼下到底该视他为广播站的负责人,还是自己心上人的亲属。

“之前演出的时候谢谢你,”林佳佳露出甜美的微笑,“你是广播站里的人吗?”

如此落落大方的开场白让梁丘音有些不知所措。

距离文艺汇演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梁丘音依稀记得她因找不到哥哥而慌张的神情。

“你有事吗?”他直截了当地提问。

见他反应如此冰冷,女生便直言自己来此的目的,“我想拷一份文艺汇演的录像。”

这个问题超出了梁丘音的负责范畴。他闪开身位,指指里面,“问他。”

林佳佳的脸上浮现出秘密被暴露后的羞愧之色。许航看清楚来人之后,立马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老师不允许拷全部录像。你想拷哪个部分?”许航一副职业口吻。

“《灰色轨迹》那首歌。”

许航拉开一个柜门,拿出一盘录像磁带,查看上面的节目名称。

放下磁带后,他对女生说道:“这样吧,我们这两天帮你剪出来,你周五课间操的时候拿U盘来拷。”

听到“我们”二字,梁丘音一脸狐疑。

“哦,谢谢。那我周五再来。”

离开前,女生再次望向梁丘音,目光里多了一丝哀怨。

梁丘音再次关上门。

许航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盯着梁丘音。

“你哪天开始准备物理竞赛?”梁丘音问。

“明天就开始。”

也就是说,周五那天这里只有梁丘音一个人。

“谁负责录像剪辑?”

“老吴负责,估计这两天就能弄完,”许航邪魅一笑,“到时候你也趁机拷一份,机不可失。”

梁丘音懒得跟他掰扯,于是故意转移话题:“之前你说我不用负责广播说话。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想找个同学帮我说。其他的我都可以负责。”

“没问题,”许航坐着转椅滑至麦克风前,“麦克风的开关在这里。在屋里说悄悄话的时候记得关上,不然就只能考虑转学了。”

梁丘音对他的联想能力佩服至极。

许航还不死心,继续超常发挥,“让你的同学下周再来呗。周五好不容易有机会两人独处,你找个电灯泡来干嘛?我都在这广播室里呆了一年多了,一学期下来也没几次广播说话的机会。”

停滞愚钝的气息让梁丘音无法呼吸。

操场上响起体育老师的训话声。

“该放广播体操了。”许航又回到谱上,“记住现在的时间,每天前后相差不会超过五分钟。等体育老师说完话就可以开始了。”

该说不说,许航的办事能力是值得肯定的。

虽说不必忍受寒风的折磨,但在这屋子里一点也没好哪去。凡事都有代价。

熬完课间操后,梁丘音回到班里。

“你有幽闭空间恐惧症吗?”他问睡神。

“没有,”睡神很奇怪,“怎么?跟广播室有关吗?”

“那屋子又窄又闷,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手现在还是僵的,在哪都比在外面强。”

嗯,起码别人无需忍受许航的叨逼叨。

睡神在翻书,手指因冰冷而动作缓慢。他几次紧握双手又松开,以便手指回温。淡粉色的指节通透得像莫奈笔下的睡莲。

幸好梁丘音没有轻信许航夸下的海口。第二天午休前,教导主任敲响广播室的门。他很纳闷为什么没有见到许航。

“他要参加物理竞赛,让我代理一段时间。”梁丘音解释道。

“你们俩都是高一七班的?”教导主任的眼神来回审视这两人。

“是。”

“给,”他递给梁丘音一本《青年文摘》,“从这周开始,每逢周三周五,午休前念一篇这里面的文章。我已经标记好了。”

“好的。”梁丘音接过杂志。

“知道教导处在哪吧?以后吃完午饭直接去教导处拿当天的杂志。”

“是。”

教导主任继续死盯着梁丘音,一副训诫的口吻,“明年的高中生全国竞赛,你最好拿出点成绩来,不要辜负李老师对你的栽培。”

他不等梁丘音的回答,径直离去。

两人一同舒了口气。

“还好你来了。”梁丘音说。

“你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一点也不怯场,怎么会怕广播讲话?”睡神问。

梁丘音瞄了眼麦克风开关。现在处于关闭状态。

“全校至少得有一千来号人吧。让我对着一千多个人讲话,想想都出汗。”

“可他们不在你面前,你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就是因为不在面前,才更可怕。”

睡神似乎无法理解,但没有关系,只要他可以当那一千多号人不存在就够了。

他翻开《青年文摘》,找到教导主任标记过的文章,打算预读一遍。

“一会儿能给我配点音乐吗?”睡神看到一半,抬起头问。

“可以,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梁丘音拉开装磁带的抽屉。

“轻音乐,钢琴曲这一类的。”

梁丘音在努力辨别磁带背脊上面褪色的文字,“有世界著名小夜曲,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曲,还有……班得瑞经典全集。”

“都可以,你定吧。”说完,他继续阅读文章。

准备工作均已就绪。

屋里很安静。

睡神在默念手上的文章。屋里逐渐升温,他在默念的间隙,下唇嘟成一个弧,吹了把额前的碎发。

麦克风套歪了。梁丘音一把薅下来,换上一个新的,再调整好麦克风的高度。

时间到。两人对视一眼。

音乐声响起。梁丘音打开麦克风开关,朝睡神点点头。

他轻轻张嘴,文字如水般流淌。

声音回荡在逼仄的空间内。

这与他平日里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

梁丘音呆坐在原地。

耳中浸入的每字每句,都如一股股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入侵他所有的神经。

短短几秒,梁丘音只觉自己快要被这股细流淹没。

这仿佛是一种错觉。

麦克风前的人在看文字,可梁丘音却觉得,自己被他的声音看见了。

灰尘以迟缓的弧度沉降。

温度适中,空气温润如早春。脚下踩着的似乎不再是绒毛地毯,而是滋养草木的棕色土壤。

恍惚间,像有什么在断裂。

四面墙壁于无声中轰然倒塌。空气一瞬间涌入进来,阳光洒落,万物生长。

梁丘音在这一刻方才意识到,眼前的人能够赋予文字以生命。

他恍然回神,悄悄拉开门,垫脚滑出去,在走廊上侧耳倾听。

旋律与人声交织成一张细润的网,笼罩住这一方天地。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

麦克风前的人静坐如初。

梁丘音拿起一支笔。他很想写点什么。

直到最后一个叹词落下,梁丘音才察觉掌心紧攥的圆珠笔,不知何时在笔记本上洇出一片墨汁。

音乐还在播放。梁丘音以渐弱的方式使之结束。最后,他关上麦克风开关。

广播室里寂然无声。

谈以明合起杂志。他的额前渗出汗渍。

“还可以吗?”他问。

圆珠笔的笔珠掉了。干涩的笔尖在梁丘音指侧留下一道黑印。他盖上笔帽,说道:“很棒。”

谈以明卷起袖子,摸上自己的后脖颈,“能开门透透气吗?”他的腕骨上有一颗痣。

梁丘音打开门。教导主任恰好绕回门外。

“刚才是谁念的?”他站在门外问道。

谈以明举起手,“我。”

“音乐是你放的?”他又看向梁丘音。

后者点点头。

一向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竟然露出一丝宽慰的浅笑。可惜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僵硬多年,如今硬挤出来的笑不免令人毛骨悚然,后背直冒冷汗。

他像之前一样,突兀地来,又突兀地走了。

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梁丘音率先看了眼表,“该放午休铃了,然后咱们回班。”

催人入眠的旋律响起。二人走出广播室后,梁丘音锁好门。大部分学生都已回班,楼里没什么人。

拐上三楼,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人,身材小巧,一蹦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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