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篮哥冲在最前面。谈以明紧随其后,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梁丘音的起跑不急不躁。他的发丝被风拂起,大步迈开,姿态好看到令人烦躁。
在他身后,话唠哥软软地晃着肩膀,像一条被迫拉上战场的老狗,懒懒塌塌地跟在末尾。
将近五十米处,梁丘音开始提速,身影出现在谈以明的余光里。
灌篮哥的速度开始滑落,逐渐与谈以明持平。
最后十米,三人几乎前后脚冲过终点线。几秒后,话唠哥踩着浮松的步子晃过终点线。
体育老师依次报出成绩。谈以明比梁丘音快了不到半秒。
四人陆续走回起点。
热气在操场上方聚着,与天空之间隔了一层水。
不远处,一阵风穿过杨树叶,沙沙响。
谈以明脱掉校服外套,汗渍从他的颈后流下。
他忽然很想转过头,看看梁丘音的表情。
阳光又抬高了一寸,时间也随之亮了一阶。
再次碰见小熊和阿粉,是在校门口的文具店里。
当小熊喊出“谈哥”的时候,谈以明完全没有反应,所以小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谈哥也来买笔呀?”小熊的笑还是那么治愈。
谈以明呆住一下,紧接着对他微笑,“嗯,来逛一逛。叫我名字就行。”
“大哥没跟你一起吗?”阿粉凑上来,满脸期待地问。
“他在另一排。”
阿粉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嘴,生怕刚才的兴奋被听出来。
“昨天你们班李老师给我们代课来着。”小熊挑了一张贴纸,拿在手里反复看,“她的气场好足啊。”
“她让你们挨个背动词时态了吗?”谈以明含着笑问。
“时态什么的还好说,”小熊轻叹口气,“主要是她的提问方式……”阿粉立马上前补充,“她竟然横排提问!我头一回见沿着横排提问的老师!”
谈以明了然一乐,“等她再给你们代几节课,就该走S型路线提问了。”
小熊和阿粉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那这么说,一个人被叫起来,周围人岂不是全都要跟着紧张?”阿粉惊呼道。
谈以明认真想了想,“顶多前后左右四个人紧张。目前她还没有开发斜线道路。”
噗嗤一声,阿粉被逗得咯咯笑。
货架另一边传来塑料包装袋的摩擦声。
梁丘音站起身,背对着另外几人。他比货架高出不少。阿粉止住笑声,怯怯地向那边瞄上一眼。
“哎,我能不能问你一下。”阿粉轻戳谈以明。
“嗯?”
“大哥平常都是自己绑头发吗?”阿粉指了指梁丘音脑后的发髻。
谈以明也瞧了一眼,回答:“我不知道。”
“那他平常用什么洗发水呀?发质看上去真好。”
谈以明柔声说道:“其实你可以直接问他。”
“我哪敢呀——”阿粉捂住脸。
梁丘音从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拿了几根圆珠笔,和一小包黑色皮筋。
“大哥,好久不见。”小熊向他打招呼。
梁丘音扫了眼对面两人,“没多久。”他的脚步停在谈以明身侧,声音放低了些,“我选好了。”
谈以明点点头。
接着,梁丘音又看向小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昨天我还见过你。”
“啊?在哪?”小熊很惊讶。
“你跟我们班卫生委员一起领粉笔的时候。”说完,梁丘音递给谈以明一个眼神。
小熊一听,不免有些脸红。
“哎呀,没想到你也在呀。”他羞怯地挠挠头,“我要是看见你,肯定会跟你打招呼的。”
“没看见正好,不然影响你发挥。”梁丘音的态度很坦诚,“第一次见你那么生气。”
小熊尴尬地笑了笑。他没想到自己罕见的严肃面孔会被梁丘音撞见。
“怪不得你昨天回班的时候怪怪的。”阿粉好奇地问,“你跟人吵架啦?”
“也算不上吵架,”小熊不再扭捏,大方承认,“每个人肯定都向着自己班,难免会有些摩擦。”
梁丘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后问谈以明:“昨天带头打粉笔仗的人,该不会就是咱们班卫生委员吧?”
谈以明轻轻挑眉,“人都快晃出残影了,没看清。”
“是不是还有几根飞到你桌子上了?”
“嗯,都是新粉笔。”
两人达成共识般点点头。
小熊望着两人,眨巴几下眼,脸色柔和下来。他低头看手里的贴纸,上面的小太阳正如他现在的心情一般,阴云散尽。
阿粉问他:“你买好了吗?”
“我再去拿个本子。”小熊说着,又看了眼手中的贴纸,随后放了回去。
他想再说句什么,可一转眼,梁丘音和谈以明已经绕过货架,向小柜台走去。
店员看见梁丘音走近,缓缓放下翘着的二郎腿。
店里没放音乐。他们能听见店员耳机里的漏音。
失真又黏附的旋律流出来,带着电子音质的轻微毛边。
叮的一声,收银抽屉弹开。店员捡了几张零钱出来,递给梁丘音。
谈以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收银台一角。
那里有颗迷你松树。彩色棒棒糖插满枝头,一闪一闪。
梁丘音合上钱包,拎起袋子,瞧见谈以明犹豫不决的神情。
临走前,他还是挑了两根。
走出店门,头顶的天空和手里的糖纸是一样的颜色。
第三次模拟考试悄然落幕。
半数高三班级都在黑板顶部挂起“高考加油”的横幅。学生们坐在成堆的试卷和课本当中,倦而执拗地挖掘着属于自己的战壕。
在这密不透风的备考气氛里,关于昱哥的传言起初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不知是谁第一个向外散播他要出国这件事,此事便像一滴酒精,落入紧绷的空气中,燃成一层透明的火。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高一七班。
扩音器们瞄了眼最后一排,确保当事人不在班里,于是大肆渲染起来。
而此时,梁丘音和方翎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没有了老师这个中间人,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话可说。
上课铃已经打响。这一节课是自习。两人的步伐没有加快。
他们沿东侧的楼梯间下楼。
拐到三楼时,方翎开口了。
“你开始期末复习了吗?”
梁丘音看着她高高的马尾辫,回道:“还没。”
“我下周就开始。”她像是说给自己听,“毕竟还有上半学期的内容。”
梁丘音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也太早了吧。但他犹豫一秒,只回了一声“嗯”。
方翎继续走着。直到教学楼正中央的楼梯间附近,她停住脚步。
这里距离两边的班级都有一定距离。
梁丘音没有跟她一起停下。
“你等等。”方翎叫住他。
梁丘音站在两米开外,“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所以她才在这里停下。
梁丘音走近一些。
方翎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没有一丝胆怯。
“你的低沉期结束了吗?”她问。
“什么?”梁丘音面露疑惑。
“上次期中考试,不是你的真实水平。”她似乎很笃定,“我想知道,这一次你要不要认真起来。”
梁丘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有恶意。他问:“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对手。”
两人视线交汇。
“我已经回答了你两个问题,”方翎说,“现在换你回答我。”
“就算上次考试不是我的最佳水平,那也是我的普通水平。考前我也复习过。至于我考得怎么样,对你并没有影响。”
方翎在快速思考,不让自己被绕进去。
“也就是说,这次你也不打算认真了?”她重新找回话语的主线。
梁丘音定定地看着她。
在这个女生身上,他一时找不出半点破绽。
“给我一个理由。”他说。
方翎的气息屏住一瞬。
她稳住自己,继续问:“那你之前的理由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梁丘音上前一步,“起码这个理由,不来源于我的对手。”
方翎的眉目霎那间清朗起来。
“我明白了,”她的语气不再紧逼,眼神飘向空气,“没想到你是一个无私的人。”
梁丘音刚想走,却被这句话拉住。
“什么意思?”他问。
“据我观察,谈以明在你的帮助下提升了二十多名,而你却甘愿‘普通’。这不是无私是什么?”
为什么谈以明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何时帮助过他?”梁丘音忍不住问。
方翎耸耸肩,“耳濡目染也算是一种帮助。只不过我担心,以你现在的水平,能否再给他进一步助力。”
梁丘音怔了片刻。
接着,他再次逼近几步。方翎依旧没有动。
“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他?”梁丘音直视她的双眼。
方翎没说话。她唇线紧绷,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句,“我在关心我自己。”
“这样最好。”梁丘音的声音沉下来,“那我就当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希望你也一样。”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方翎留在原地。
过了不到半分钟。正当她打算迈开步子回班时,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没有刻意压低走路声。步伐的频率透着窃听后的挑衅与从容。
方翎没有离开。她等在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后脑勺的呆毛随阶梯而下。
他拐过楼梯转折处,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便当袋。
方翎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告诉她:他听见了。而且,他不怕她知道。
梁丘昱缓缓步下楼梯。
经过方翎身边时,他的眼神从她脸上掠过。
方翎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拐过弯去,继续下楼。
直到脚步声消失,方翎才开始往教室走。
刚才那双视线仿佛还留在空气中,淡得像雾,却锋利得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