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相由心生”，此言不虚。

在陌凉苦熬三载风霜，曲长缨的容颜已悄然褪去旧时模样。

她本就生得清丽，如今更淬炼出几分冰雪般的凛冽。肌肤是冷的白，透着寒梅初绽时那点极淡的胭脂色；双眉如出鞘翎刃，斜飞入鬓；唇不点而朱，薄如一线锋刃。

而最慑人的，是她是那双眼——昔日或嗔或喜的流波早已沉静，化作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望人时带着洞穿肺腑的清明与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这日晨起梳妆，雪莲执起木梳，望着镜中公主沉静的侧影，心头忽地一酸。

眼前人明明正当韶华，可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凝肃与轻愁，早已将那豆蔻年华里苦中作乐的灵动少女，埋葬得无影无踪。

曲长缨见雪莲双目含泪，连忙问她是怎么回事，而听闻雪莲是为自己忧愁后，她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推开通往庭院的长窗，微凉的晨风裹挟着青草气息涌入，“陪我去走走吧。”

*

四月的春风吹过陌凉王宫灰褐色的宫墙，苍穹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悠然舒卷。远处无垠的草原已泛起朦胧新绿，正是陌凉贵族纵马围猎的时节。

曲长缨驻足高台，望着天际一只孤鹰掠过苍穹，姿态恣意而悍勇，不由想起古书上“鹰击长空”的句子——那般无拘的翱翔，于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梦。

“说来也怪，”走在身侧的雪莲望着远处逐渐消融的雪线，轻声道，“自去年入冬起，柴火炭薪便给得格外足量。想当初刚来时，谁管我们死活，冻病了也只能硬扛。如今倒周全起来。”

曲长缨目光仍追随着那只鹰。“那个总是沉默着送来柴薪的管事……是叫护拉吧？”

“是他。”雪莲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听旧宫的仆役私下说，他并非天生哑巴，是数年前独子战死后，才不再开口说话的。”她叹息一声，带着物伤其类的怜悯，“都说他从前，还曾是王帐下一位了不得的勇士呢。”

“勇士……”曲长缨低声重复，青紫色的衣袂在料峭春风中翻飞，“可惜，勇士最终不也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了么？却不知你我……何时才能飞出这座牢笼。”

她的低语消散在风里，惊不起半点涟漪。

*

从高台散心归来后，刚踏入所居小院的门扉，曲长缨与雪莲便同时察觉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

原来是院中静立着一位陌凉王宫的使者，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他身着墨绿色织金狼纹锦袍，领口簇拥着色泽光润的银狐皮毛，腰间镶满绿松石的银质腰带。

见曲长缨归来，他右手按胸，深深躬身，节杖顶端的银铃随之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

“奉我王之命，特来邀请公主与殿下，三日后赴春狩夜宴。此乃我陌凉一年一度之盛典，各部族首领、王室贵胄皆将齐聚。”

使者声音在寂静院落中格外洪亮。

曲长缨听罢，则心头骤然一紧。这意味着，她必将直面特尔班齐，以及查哈苏——那个令她恨之入骨的仇敌。身后的雪莲，已不着痕迹地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但拒绝的念头刚一闪现，便被曲长缨掐灭。因为她深知，在敌国为质，推拒君王的“盛情”，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只能微微颔首，面色平静无波，声音亦听不出半分涟漪，“三日后，我姐弟二人，定当准时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