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要撤非遗的事我知道了,”王庆突然抓住她的手,手心汗津津的,“陈老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上有问题!你知道治疗多贵吗?”他又嘟囔一句,“再说上次恋爱综艺你也没去……”
她转手腕想挣开他的手,发现白费力气“你莫扯我”又急又恼方言都飙出来了。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王庆像是触电般松开了虞念的手,后者立刻甩给他一个恼怒的白眼。这还不解气,虞念又抬起脚,对着王庆锃亮的皮鞋狠狠踩了下去。
“嘶”王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想“到底是练家子。”看到来人后,他不敢再造次。
陈凤英扶着门框站着,瘦得跟纸片人似的,脖子上挂着虞念去年送的护身符,里头装着戏台底下第一捧土。
看到虞念不停用帕子擦着手腕,红的都快破皮,眼里涌上几分疼惜。
她对着王庆当头棒喝“化生子,你莫欺负她啊,欺负唱戏的,要遭雷劈”
她面色愠怒。一开口就是老生的骂鸡调。震得王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朝爱徒给了个安慰眼神,咳着嗽说,念念,咳……把合同接了”她抖着手指向角落的戏箱,“不过,要改只能改我编的新戏,《补锅》《打铜锣》这些老戏,一个字都不能动。”
虞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想起十年前偷改《思凡》唱腔,被师父打得手心肿了三天。晚上师父给她上药时说:“戏比天大,因为天会变,戏不能变。”
现在,他们得亲手把自己的天给改了。
深夜的排练厅,虞念跪在神像前。手上虔诚的举着三炷香,师父说过,吃戏饭的人,香灰往哪倒,命就往哪走。
香灰突然齐刷刷断在她手里。
“师父!”虞念心里一紧,把手上的香插进香炉里,猛地站起来往后面跑。
里屋,陈凤英正在收拾戏箱,灯光照着她佝偻的背。老人摸着每件行头,斧头,破碗,扁担,纺车,依依不舍的将他们收到一个红木箱里。这些老伙计,陪着他们每个春夏秋冬。虞念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重见天日。再见时到他们时。他们一定能更好的融入舞台。
“念念,”师父突然咳出血来,抓住虞念的手腕,“记住,戏能改,魂不能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玉佩,“这是梅先生送你师祖的,真拆台的话……你就卖了,重建。戏台不垮,天就没踏”
虞念把玉佩包好,塞进戏箱,对着师傅,重重磕了个头:“我能救剧团。”眼泪砸在木地板上,跟这些年为剧团流的心血一样,悄没声儿地就渗进去了。
院子里的老梨树随风晃起来,扁圆形的叶子,被风一刮,沙沙沙的响个不停,好像手拉着手为她送行,说等着她回家。
虞念在树下挖了个坑,把今天的戏单埋进去。纸上写着:
「星城花鼓戏剧团最后公演
主演:陈凤英,虞念
剧目:《补锅》
她刚想站起来,双腿却突然一软,膝盖重重砸在梨树盘错的树根上。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在落叶堆里亮起刺眼的光:
【星城文旅】
花鼓戏戏台数字化扶持申请驳回通知。
原因:未签约技术合作方,材料不完整。详情见附页。
她咬着牙撑起身,掌心蹭破了皮,沾着泥土和碎叶。那些拍胸脯保证“没问题”来支援的技术公司,没见到真金白银前果然都是空谈。
这一次,她必须找到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不吹牛,不画饼,能把违约金写进合同那种。
————
京市·周兴野工作室
混音师小吴第十七次按下播放键,耳机里的鼓点软趴趴的,跟踩扁的棉花糖般黏在音轨上甩都甩不掉。
“这就是你熬了三天搞出来的玩意儿?”周兴野一脚踹开转椅,金属轮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这鼓点是老太太扭秧歌,808呢?Drop呢?”
小吴额头的汗滴在调音台上,他偷瞄着周兴野拳头上暴起的青筋,那底下埋着去年格莱美后台揍人时留下的伤疤,骨头上的疤都成了永恒勋章。
“野哥,您不是说要‘中式意境’嘛,我特意加了古筝采样”
“我要的是噼里啪啦炸裂的火药桶!!!”周兴野暴躁地抄起保温杯,狠狠砸向全息投影里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自己,杯中的红枣枸杞顿时泼洒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不是他妈的清汤寡水的养生茶!”
保温杯直接穿过全息影像,在投影幕布上砸出闷响。虚拟的他因设备震动出现波纹状畸变,但很快恢复。
经纪人老陈冲了进来,手机直接怼到周兴野眼前:#周兴野 diss track 断章取义#、#不尊重传统# 的热搜正以每分钟三万的速度往上窜,那个红色的“爆”字刺得人眼球发炸。
“所有品牌方都在等回应。”老陈的定制衬衫被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背上,“你知道昨天《国粹有新人》直播事故吗?”老陈打开手机相册:一个民谣歌手拒绝改编传统戏剧,被弹幕骂到直接关麦,“台里要你带#非遗直播#话题发三条短视频预热,首播时直播间必须破500万人在线。”
周兴野放大画面角落—那个被网暴的歌手,戴的表和他外公收藏的生旦净末丑是同个系列。
周兴野冷笑一声,撩起手上的袖子,一行草书“声喧乱石中”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这是他十八岁地下battle夺冠后纹的,当时他妈指着他鼻子骂:“早晚把你这一身反骨熬成渣。”
“行啊。”他扯下监听耳机,金属接头在桌面磕了个响头,“那就让那些老古董看看,什么才是活着的传统。”
——
紫檀茶馆
普洱茶汤在钧瓷盏里打着转。周兴野盯着对面女人天青色旗袍上的杏花微雨跟高中学家长会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国潮新生代》?”周夫人指尖敲着合同,神情不悦“接受传统艺术改造?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还改造别人?”
“节目组要的就是冲突。”周母看完合同脸色稍微缓和。
随手扔在桌上,转手用杯盖拨弄着浮沫,“第一轮让昆曲传人对战偶像歌手,第二轮安排英歌舞和街舞女团同台,第三轮皮影戏对战虚拟偶像,第四轮就是你俩……”
“你的说唱和花鼓戏发源都是草根的叛逆之魂,节目组还算是懂一点传统文化的”
——
三天前
《国潮新生代》策划室,导演林凯回放完虞念的表演视频,突然暂停在她甩扇子的瞬间。扇子在空中回转像一道暗器,又狠又准。
“把周兴野和她放一起PK。你说怎么样?”林凯看着老陈发来的周兴野微博小号的截图—最新点赞是条戏曲科普博文,“顶流rapper偷偷关注非遗传承人?这比我们设计的剧本还精彩!”
执行制片犹豫着:“但周兴野刚因为diss track惹争议……”
“所以才要文化洗白!”林凯调出数据图,指尖点在屏幕上,“95后观众最爱看什么?高岭之花下神坛”他指着虞念的照片,“让她下戏台。”又戳向周兴野的照片,“逼他低头颅。”林凯在非遗组参赛选手上匆匆几笔,加上虞念的名字。“去,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