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安得坐在沙发上,手捧着杯冰水,眼圈仍是红的。侯无应坐在他对面,身披雪白浴袍,神情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抱歉。我情绪有些激动了,不是冲你。”安得深呼吸几下,总算平复了心绪,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当着侯无应的面哭鼻子了。
这和脱离幻境时甫得知过往心绪激荡落泪又不同。他先时虽有恐惧之下心神摇动之故,更多还是被男人一逼问,这些天来积攒的郁闷全都一股脑爆发出来,可只看结果,他就像是被问哭了一样。
……丢脸死了。安得耳朵开始发烫。
“找我何事。”侯无应别开眼,没再看他。
安得这才将方才所见说了,着重描述了老者后背的异状,又不免想着,他突然消失后这么久没出现,明天还得想个理由给老头解释。
侯无应听后眉目一凛,直接起身:“带我去看。”
安得忙引路,二人朝汤池去,因有妖力遮掩,一路往来行人皆对其视而不见。
穿过更衣间,露天的大小水池中零散有人在泡汤。安得漫无目的地乱转,还是侯无应一引,才带他找到正独自坐于一小池边,双臂搭在岸石上的薛国清。他大概是有些热,半个身体都露在水面上,而那年轻高大的保镖则站在不远处,仍是西装革履的打扮。
他定住脚步,紧盯老者脊背,看来看去,结果却再简单明了不过了——没有!
那片皮肉上只有衰老带来的斑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对。我刚刚还看到了的,就在他背上!”安得不可置信地比划,“满背的人脸,像是长在了皮肤里,还,还带着表情。我不会看错的!”
他激动之下没有压制声音,还好二人身边有结界,没人能听见他的话。
“或许,那物只会偶尔浮现到体外,常人无法得见。不过是你天赋异禀,才能窥其实貌。”侯无应道。
这话说得,就像那些脸还活着一样。安得沉默良久:“那究竟是什么?”
侯无应:“听你描述,大概是一种叫面疴的生物,由怨气所化。古时有将领杀人太多,身上便会生此物。”
“面疴?怨气?”安得恍惚道,“他身上那些脸的主人,都已死了吗?”
侯无应仍是神情淡淡:“是。”
青年怔然立了会儿,直到有人自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道潮热的风,他才猛地回神。
“我要去找周旸!”他匆匆跑走了,脚步凌乱,“我有事要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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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隔壁青年还在打电话,语气急促慌张,一连说了许久不带停。
相对之下,电话另一头的人声音就冷静许多,在对方引导下,安得的叙述也逐渐放缓,最后归于死寂。
良久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侯无应注视身前茶几,那上面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房间酒柜中的威士忌,他还加了几块冰块。而此时冰块已全部融化,酒却无人饮。
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他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谁。
“他如何了。”他问。
黄一山老实答:“不太好。似乎有些难过的样子。”妖有时不太能共情人的感受,但从安得零碎的语言,他能听出似乎有谁出事了,代入自己,若有好友遇害,他定然会十分痛苦的。
这种感觉促使他喃喃道:“大人,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您就先别欺负他了。”
话出口,小妖也是一惊。从何时开始,他竟然开始站在人类的角度,为人类说起话来。
“我欺负他?”侯无应缓缓重复。
黄一山攥紧衣角,迟疑着点头。近来主上的冷漠与安得的局促他都看在眼中,虽不知一人一妖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隐约觉得,若如今还那样对青年,似乎有些不人道了。
虽则,他们是妖,本就不讲究什么“人道”,但总归他们是有情有义的妖,应当一码事归一码事。对!他才不是因为可怜青年才为他说话,只因他是讲道理的妖!
那双蕴了泪的通红眼睛浮现眼前,侯无应发觉自己又缓缓僵硬起来,几乎有些坐立难安。
像是为了缓解这股异样,他将酒杯端起,扣在手中轻轻晃荡:“我知晓了。”他低声道,“比起这个,我还有旁的事要问你。”
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本被掷在桌上。
“这是何物。”
黄一山懵然看去,随后呆住,尾巴毛根根竖起。
线装本眼熟至极。
那竟是他先前一直在看的书!那个不知由哪位小妖撰写,编排安得与侯无应关系不纯的话本子!
要死了,这书他分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发现?主上看过内容了吗?定然已经看完了吧……既然看完了,怎么还是如今这样淡然的神情?是不生气,还是气得太狠了?
可怜的小黄鼠狼周身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他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眼眸幽深的自家主上,许久后小声道:“我可以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