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锷锴敞着衣襟,指尖漫不经心地系着玉带,墨发上还沾着几分未散的暖香,步出时唇角勾着揶揄的笑。他走向廊下的沈青山,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狎昵,轻声说道:“沈阁老久等了。说来也巧,我近日得了位妙人,销魂得很——便是醒着,也似沉在温柔乡里。方才春风几度,只觉这小美人比陈年佳酿更醉人,缠得我没了定力,多要了几次仍觉不够,到现在心口还发着热呢。”
沈青山立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痕。方才陆锷锴话语里的轻佻,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那分明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竟被这般折辱。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面上却仍需维持着首辅的端庄镇定,只将眼底的猩红死死压住。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没说一个字,只朝陆锷锴冷然颔首,转身便拂袖而去,袍角扫过阶前青石,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却掩不住步履间的僵硬。
那天晚上,许砚樵被人送上马车,马车哒哒往沈府方向跑去,在临近沈府两个街头时候被拦住了,拦车的正是另外一辆挂着沈字灯笼的马车。
“什么人当在前面,知不知道这是谁的马车?”许砚樵听见车夫说话。
“好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竟然连青山君的马车都不认识了?”是沈府管家赵擎的声音。
车夫当即下马,“沈大人莫要见怪,我家大人派我完璧归赵,这正要往沈府去,不想在路上就遇见了大人。”
赵擎来到对面马车,掀开帘子,嗔怪道,“筠哥儿,快下来吧,可让青山君好等!”
明明什么也没做,许砚樵心里却在打鼓,上了沈字灯笼马车。马车内,沈青山面色铁青地看着他,眼神中竟带着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情……这是嫌弃?
回沈府的路上,二人无言。直至进了沈府,沈青山步履匆匆地往房内走去,“赵擎,让人烧水准备着,给你们筠哥儿沐浴。”语气似乎很不耐烦,说完就将许砚樵一个人丢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给他许砚樵甩脸色吗?许砚樵懒得去想,进卧房吃了点桌上摆放的点心,下人们在角落里准备好了大木桶,一盆盆热水往里倒,直至花瓣铺满水面,赵擎用手摸了把水温。
“筠哥儿,水好了,让奴才们伺候你沐浴吧。”
“你们都出去吧。”
下人们撤出房外,关上门。许砚樵懒懒地从书桌前起身来到木桶旁,将衣衫尽数脱下,踏入木盆中。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沈青山望着许砚樵洁白的香肩,没有痕迹。落花流水间,一只手伸入水中,捧起一掌水,浇落在许砚樵的头发上,水滴从许砚樵没有表情的脸上滑落。
“胖墩和阿弦呢?”许砚樵问。
“死了。”声音冰冷,没有温度,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许砚樵飞快扭过头,“什么!”
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沈青山掐住了脖子,窒息感迎面而来。
“他倒是个怜香惜玉的。”
“什么?”许砚樵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青山俯视着许砚樵的脸,两只手像把玩着某件珍贵的宝物,检查着这张脸的每个角落。只是这两瓣红肿的被咬破的唇,太过刺眼。沈青山用手拂上去,力道渐渐变大,用力地搓揉着,然后一根手指不耐烦地探了进去,当三根手指同时伸进去时,许砚樵泛起了恶心想要吐却吐不出来,进而转化为咳嗽,沈青山这才把手拿出来。
湿哒哒的手继续往下摸过脖子,锁骨,伸进水面之下,直到碰到许砚樵胸口的那处鞭痕,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打你了?”沈青山这才回过神智一般,着急地问。
许砚樵从水中站了起来,跨出木盆,春色被沈青山尽收眼底。许砚樵擦干水,穿上单衣就要往床上去。
“已经好了,天色不早了,青山君也早些回房歇息吧。”许砚樵很烦青山君总是一副不能沟通的样子,他对他的爱总是单向的,既然青山君已经认为陆锷锴已经侵犯了自己,刚刚还十分嫌弃的模样,现在又突然装出一副关心人的态度,真的让人无法理解。还有胖墩和阿弦,许砚樵想起他们在抱山楼里说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山是青山君,可眼下的青山君却当他们就像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奴隶,命天生比别人贱,所以就得不到一丝主子的垂怜和爱护吗?
沈青山没法接受他心心念念守护的玉器被陆锷锴这样的人染指,心里一肚子火正要发泄,却还是故作镇定。
“我今晚就宿在这儿。”
许砚樵也没说话,只是往红木床里边躺去,腾出外面一大片地方留给沈青山。沈青山吹了灯和许砚樵睡在一起,许砚樵一如既往背对着他睡,却不知为何今夜抱他睡觉的手似乎勒的格外紧。
“青山君……”
许砚樵试图挣脱却反而被抱的更紧,直到他开始喊疼。
“筠儿。”沈青山将许砚樵翻过身来,“我一定不会让陆锷锴好过。”
许砚樵轻轻应了一声,黑暗里他看不清沈青山的面孔,但他能感受到沈青山的手顺着他的腰椎往更私密的位置摸去。许砚樵本能地将身体往后靠,躲开了沈青山的手,“青山君,我不想……”
“不想什么?是不想和我睡还是不想同我做夫妻之间的事?”沈青山说道,“筠儿,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情到浓时,不能自已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黑暗中许砚樵坚定地说道,“你没有娶过我,我们也没有拜过堂。”
“整个大祯谁不知道我沈青山只有你一个妻子?只是今上最不喜民间所盛行的男风,而我又是大祯的内阁首辅……”沈青山重新贴近许砚樵的脸,在他额头上温柔落下一个吻,“筠儿,你七岁时我就把你从许府接来身边亲自抚养,如今已有十载春秋,我也三十四了,年纪也不小了,却并未有绵延子嗣之意,因为我独独钟情于你,难道这些都比不过一个空头名分吗?”
沈青山紧紧抱着许砚樵,像是苦苦哀求,“筠儿,别躲我,别抗拒我好吗?”
“青山君,我太累了,求你不要禁我的足,我下次不会再像这般饮酒了,明日我想去庙里给胖墩和阿弦烧香……还有就是去看看阿辞。”许砚樵说完就疲惫地转了个身。
自踏入焕京那日起,许砚樵只有在许府的两年,才算睡过几场安稳觉。大房的嫡长女待他最是真心,府里人人算计,唯有长姐护着他的纯粹,待他如亲弟般疼惜。那份暖意,总让他想起过世的阿母——同样的温柔,同样能熨帖他心底的褶皱。
后来父亲把他送予沈青山,这十年里,沈青山待他也算百依百顺。人人都赞内阁首辅仁厚知礼,说这位“焕京之蟒”清高出尘,宛若不染俗世的仙人,许砚樵心底也确实敬他。可这份敬,却始终隔了一层——他总也猜不透沈青山眼底深处藏着什么,那温和的笑意背后,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沈青山这样好,他却偏偏生不出半分爱意。许砚樵常想,大抵是自己的问题。焕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恨他入骨,恨他占了沈青山十年光阴,却连半分回应都不肯给。念及此,他又觉得自己自私得过分。
这十年的夜,沈青山偶会抱着他睡,忙时便独自歇在书房。可无论哪种方式,他总睡不安稳。即便点了助眠的安神香,他依旧睡得极浅,像只时刻绷紧神经的小兽,稍有响动便会瞬间惊醒。这份不安,他不知道沈青山是否察觉,又是否在意。
但他知道,今夜沈青山没有强迫他。原以为会发生的事,终究没发生。半夜时分,他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侧的人轻轻起身,像神仙般悄无声息,又像鬼魂般透着寒意,就这么离开了房间。那份定力,竟不似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