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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静寄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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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帘帐歪斜地垂着,被褥揉作一团,而阿辞竟没在床上——他就那么趴在离火盆不远的地上,浅棕色的卷发黏着不明液体贴在脸颊,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褪尽了血色,只剩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一缕唾液从他嘴角缓缓淌下,落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他睁着眼,却没有半分神采,那双往日里总含着笑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轻飘飘的躯壳,连许砚樵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能让他眨一下眼。

许砚樵只觉心口像被一只冷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时不慎碰倒了脚边一只空药碗,瓷片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阿辞却仍是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神直直盯着地面某一处,仿佛那片污渍里藏着什么能吸走魂魄的东西。

“阿辞。”许砚樵声音发哑,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触到阿辞的胳膊,就觉出一片惊人的凉——春日里屋中虽有火盆,阿辞身上却像裹着层寒气,布料下的躯体瘦得硌手,连手腕都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身后汀兰也跟了进来,见此情景,眼圈瞬间红了,忙上前收拾地上的狼藉,布帕擦过那些秽物时,手都在抖:“怎么又趴在地上了,这才扶起来……”

许砚樵没接话,小心翼翼地将阿辞打横抱起。阿辞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乱发上的怪味混着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许砚樵只觉得鼻腔发酸。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苍白的脸,以前在扬州的时候,里这张脸上总挂着笑,会追在他身后喊哥哥,会捧着刚摘的玉兰花瓣塞给他,可如今,连睫毛都耷拉着,这头棕色的卷发也没了光泽,没半分活气。

“把新药端来。”许砚樵抱着阿辞往床榻走,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再找块干净的帕子,打盆温水来。”

汀兰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出去。

许砚樵将阿辞轻轻放在床榻上,伸手替他理了理黏在脸上的头发,指尖擦过他冰凉的脸颊时,阿辞的眼睫忽然极轻地颤了颤,口中溢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像在唤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呻吟。

许砚樵的心猛地一揪,连忙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放得极柔:“阿辞,哥来了,乖,先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窗外的春风吹过院中生机勃勃的新树,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屋里却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衬得阿辞那声微弱的气音,格外让人心疼。

汀兰端着药碗进来时,另一只手还托着铜盆,帕子搭在盆沿,热气裹着药香漫进屋里。许砚樵先接过铜盆放在床头矮凳上,取过帕子蘸了温水,拧得半干,再俯身去擦阿辞的脸——指尖拂过阿辞的眉骨、鼻梁,才惊觉这张脸原是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只是眼下颧骨突出,眼窝陷着,连往日里饱满的唇都缩成了薄线,全是被癫症磋磨的憔悴。

擦到下颌时,许砚樵瞥见阿辞的衣领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上面几道红痕纵横交错,乍看倒像是他疯癫时胡乱抓挠出的印子:痕线细碎,边缘带着点不规则的毛糙,还结着些浅淡的痂皮,和寻常挣扎时指甲划出来的伤没什么两样。可他指尖轻轻蹭过那处时,阿辞突然瑟缩了一下,许砚樵心里微顿,借着擦汗的动作把衣领再往下拢了拢——这才注意到些细微的不同:最底下一道红痕虽浅,却隐隐透着笔直的走向,不似指甲挠出的弯扭,锁骨下方两道平行的红印,间距竟分毫不差,尾端还压着一点极淡的瘀青,倒像是被什么细韧的东西蹭过,又被指甲补划了几道,才显得这般凌乱。

许砚樵没往深了想,只当是阿辞疯癫时撞在什么尖锐物上,又自己抓挠加重了伤,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怜惜——这孩子癫症发作之时连疼都没有感觉吗?伸手去握阿辞的手腕,想替他擦手,又见小臂内侧也有几道类似的红痕,沿着手臂内侧的弧度蜿蜒,恰好藏在衣袖常覆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许砚樵指尖触到那处,只觉皮下隐隐有些发硬,想来是抓得深了,愈合时结了硬痂,便暗自记下:等会儿涂药得仔细些,别蹭破了新长的皮。

正攥着那只手走神,身后汀兰已捧着个白瓷药膏盒站定,低声道:“筠哥儿,这是青山君给的治伤膏,说涂着不疼,辞哥儿前几日也总说痒,该是抓狠了,我看着都心疼。”

许砚樵闻言点了点头,接过药膏时指尖碰了碰盒沿,温声道:“你出去吧,这里我来。”他没提那些红痕的异样,只当是自己多心——阿辞疯起来连自己都抓,有这些伤也不奇怪。

“是。”汀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轴吱呀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许砚樵放下药膏,伸手想去解阿辞的衣襟——想着把身上的伤都涂些药,免得日后留疤。

床板吱呀发出声音。

阿辞突然像被火烫了似的弹起来,双手死死护着胸口,身子往后缩到床角,喉咙里发出的怪响,接着突然哭喊起来:“别碰!别打我!我不闹了!我听话!”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恐惧,眼神死死盯着许砚樵的手,仿佛那不是要解衣,而是要举起什么让他惧怕的东西。

许砚樵连忙收回手,双膝跪在床榻边,小心翼翼捧着阿辞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声音放得比春日的溪水还柔:“阿辞,看着我,是哥,没有人要打你,哥只是想给你换件干净衣裳,涂了药就不疼了。”

阿辞的瞳孔颤了颤,浑浊的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影子。过了片刻,他忽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方才没擦干净的药渍,黏在许砚樵的手背上。“哥……哥哥……”他哑着嗓子喊出两个字,下一秒便扑进许砚樵怀里,双臂死死搂着他的腰,指甲几乎要嵌进许砚樵的衣料里。

许砚樵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抚上阿辞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衣裳,能清晰摸到肩胛骨下方一处细微的凸起。

怀里的人还在抽噎,许砚樵低头擦去阿辞脸上的泪,指尖再次拂过那道藏在衣领后的红痕——不管是抓的还是撞的,往后他得多盯着些,绝不能再让阿辞把自己弄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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