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艾草还在小铜锅里温着,水汽顺着锅盖的细缝往上冒,在房梁上凝了层薄霜,又顺着木椽滴下来,落在积了点灰的灶台边,晕开一小片湿痕。许栖梧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块温热的艾草布巾,布巾的边角磨得有些毛糙,是之前反复拧干时搓出来的,苦香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口一阵阵的发紧,游龙君去院外应对暗哨已经有半柱香的时间了,还没回来,王承光的人会不会已经闯到附近了?
她抬手摸了摸披风的领口,指尖蹭过布面的纹路,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给她缝披风的模样,母亲的手常年握笔,指腹有层薄茧,缝扣子时总爱眯着眼,针脚走得慢却齐整,那时她还笑母亲比绣娘还细致,如今再想,那针脚里藏的全是牵挂。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急忙低下头,用艾草布巾的边角擦了擦,布巾的苦香混着泪水的咸,呛得她鼻子发酸。
“吱呀——”院门被轻轻推开,游龙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点草屑,是刚才在树林边绕路时蹭的,他手里还攥着片枯叶,叶脉清晰,却已经发脆,显然是从暗哨指认的“记号石”附近捡的。
“别担心,”他走到灶房,见许栖梧眼圈发红,声音放得更柔,“暗哨已经把那两个汉子引去山北的废窑了,他们以为废窑里藏着人,正围着搜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许栖梧抬起头,看着他指尖的枯叶,忽然注意到他的袖口沾了点泥土,是刚才蹲在地上布置记号时蹭的,却没在意,只伸手把艾草布巾往她这边递了递:“布巾凉了些,我再去热一热。”
“不用了,”许栖梧按住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摆弄草木留下的。
“我坐着就好,你……你也歇会儿吧,刚才跑了那么久。”
游龙君没推辞,就在她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老掌柜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了信,”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灶台上的粗瓷碗上,碗里还剩小半碗粥,红枣碎沉在碗底,“让他把信笺先藏好,等砚樵到了再拿出来,避开那两个汉子的视线。”
许栖梧点点头,视线又飘向院外。晾架上的月白长衫还在晃,风一吹,布料扫过竹架,发出哗啦的轻响,像有人在轻轻翻书。她忽然想起,这件长衫是郝逐云的,昨天晾在架上还半干,今天风大,该是快干了,可郝逐云已经往京城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穿。
与此同时,山坳另一侧的树林里,许砚樵正攥着怀里的纸条,和郝逐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茶寮走。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
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晃得他眼睛发花。他时不时摸一下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心口,能稍微压下些慌意——刚才过卡子时,兵卒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他,若不是郝逐云应对得快,他恐怕已经被拦下来了。
“咳、咳咳——”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许砚樵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不自觉地摸向袖筒里的短匕,指尖碰到冰凉的匕身,才想起游龙君说的别伤人。他往树后躲了躲,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人正蹲在路边挖草药,手里的小锄头磨得发亮,背上的竹筐里装着半筐艾草,和栖鹤居灶房里的一模一样。
“两个小伙子,躲在树后做什么?”老人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点温和,“是要去茶寮吧?顺着这条路再走半里地就到了。”
郝逐云这才松了口气,从树后走出来,拱手道:“老伯,我……我是去茶寮找周掌柜的,送点东西。”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的锄头往地上指了指:“找周掌柜啊?他今早还跟我念叨,说等着个人送东西呢。不过你可得小心些,刚才有两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在茶寮外转悠,问东问西的,不像好人。”
许砚樵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问道:“老伯,他们现在还在茶寮吗?”
“走了,往山北去了,”老人把锄头扛在肩上,竹筐晃了晃,艾草的苦香飘过来,“不过你还是绕着茶寮后门走,别从正门进,免得再撞见什么人。”
许砚樵谢过老人,按着他指的方向往茶寮后门走。越靠近茶寮,小米粥的香气就越浓,混着柴火的烟味,是从茶寮的灶房里飘出来的。他绕到后门,见门虚掩着,轻轻推了条缝,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老人正蹲在灶边添火,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的火钳磨得发亮,正是周掌柜。
“周掌柜?”郝逐云轻声喊了句。
周掌柜回过头,看见他,“哎呀,是郝公子来了!快坐吧!我去倒茶,上次多亏了你,我这竹架才结实起来。”
周掌柜多走几步,这才发现郝逐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放下火钳,擦了擦手上的炭灰,快步走过来:“像啊,真是和祭酒大人像极了!啊,难道这就是游龙君信中所说的……”
“周掌柜,我叫许望筠,是许松棠的儿子。”许砚樵朝周掌柜拱手。
周掌柜把许砚樵拉进屋里,关上门,又用木栓闩住,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两个汉子问我栖鹤居怎么走,我没敢说,只说山里只有农户,他们盯了我好一会儿,才往山北去了。”
许砚樵从怀里掏出纸条,递了过去:“周掌柜,这是游龙君让我给您的,他说……说您这里有我父亲以前的信笺。” 周掌柜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救大祯,救许府,许松棠”九个字,简单又有力。
指尖在松棠两个字上摩挲了许久,那是许松棠的字,他认得,当年在国子监扫了十年地,天天见许祭酒给门生批课业,国子监里的学生欺负他一个扫地的仆人不识字,可他又偏偏好学,每次祭酒大人给公子哥们讲学,他就凑在旁边听,等学生们下学离开了,就偷偷翻阅着经书,就这样自己学会了识字。后来有一次被学生们发现了,大家把他捉拿到祭酒大人面前,许松棠非但没有定罪,反而将那群公子哥儿们训斥了一番,并允许自己旁听……那笔锋里的温和,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等会儿,”他转身往茶寮的里屋走,里屋的门是用竹帘隔的,他掀开竹帘时,竹片发出哗啦的响,“我把信笺藏在西跨院的砖下了,这就去拿。”许砚樵和郝逐云坐在茶寮的小板凳上,许砚樵看着周掌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茶寮的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壶身上画着几朵简单的梅花,是周掌柜自己画的,壶嘴还冒着热气,他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里屋传来周掌柜的声音:“找到了!你看,这就是许祭酒当年给门生批的课业。”
周掌柜叹了口气,“字里行间都是讲学的话,哪有什么谋逆的意思!”
周掌柜捧着一叠信笺走出来,信笺用布包着,边角有些发黄,却保存得整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抽出一张递给许砚樵:“你看这张,是给城南张举人的,批的是‘君臣之道,在相得而非相制’,这分明是教他忠君爱国,怎么就成了谋逆了?”
许砚樵接过信笺,指尖碰到泛黄的纸页,能感觉到父亲当年握笔的力度,眼泪突然掉在信笺上,晕开了一点墨迹。他急忙擦了擦,把信笺叠好,放进怀里,紧贴着玉佩:“周掌柜,谢谢您,有了这些信笺,就能证明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了。”
“应该的,”周掌柜把剩下的信笺重新包好,递给他,“许祭酒是个好人,不仅让我有了读书认字的机会,后来我儿子想考太学,没钱送礼,是许祭酒看他文章写得好,破例收了他,还免了学费。王承光那奸臣想污蔑他,我们这些受恩的人,怎么能看着不管?”他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刚烙好的饼,还冒着热气,“你们拿着路上吃,茶寮外的路我已经帮你探过了,没什么人,你顺着小路往山外走,就能避开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