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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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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樵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床榻的冰凉,没有沈青山体温的覆盖,锦被松松垮垮搭在腰间,露在外面的胳膊泛着冷意。他费力地睁开眼,卧房里的小灯早已熄了,只有窗缝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口传来的、因发烧未退而闷闷的疼。

“青山君?”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在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指尖下意识往身侧摸去,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被褥,哪里还有半分沈青山的影子。昨晚的片段猛地涌进脑海:发烧时的混沌、喉间不受控制喊出的名字、沈青山骤然变冷的指尖,还有后来……后来那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以及最后他转身离开时,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许砚樵的身子僵住了,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喊陆锷锴的名字——许是连日来总在想谁递的密信,许是烧得糊涂时,把从前陆锷锴帮许家的旧事混进了梦魇里,又或许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事情好像只有陆锷锴给他带来了欢愉。可他清楚记得,昨天晚上同自己云雨那人听到名字时,指尖的力道有多沉,后来的动作有多狠,还有他半夜离开时,那模糊又毫不留恋的背影。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对着空房间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茫然和委屈。眼眶瞬间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冰凉的被褥上。许家没了,是沈青山救了他和姐姐,可他偏偏在最不该的时候,念了别人的名字。沈青山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他不知好歹,所以才扔下他走了?

浑身的酸痛越来越明显,额头的烫意也没退,许砚樵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刚撑起身子就一阵头晕,重重跌回床上。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病中的脆弱、被抛弃的恐慌,还有对自己犯错的自责,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他伸出手,死死抓着沈青山昨晚睡过的那片被褥,仿佛还能摸到一点残留的温度。

空房间依旧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卷起帘角,带来一阵更甚的凉意。许砚樵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浸湿了枕巾。他不敢问,昨晚沈青山最后那凶狠的动作,是不是早就厌烦了他的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平复了哭声,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抽气。额头依旧滚烫,身子依旧酸痛,可心里的恐慌却比这些更甚,那片冰凉的被褥,还有空荡的房间,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次,他或许真的把唯一的依靠,推远了。

宫变后的焕京,残烟还在宫墙间绕,养心殿方向的厮杀声虽歇,皇城西侧却仍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王承光缩在一处废弃马厩的阴影里,灰布短褂裹住了从前兵部尚书的锦袍,只露出一双淬过北境风雪、浸过西南瘴气的眼,那是曾率骑兵冲裘族阵、带亲兵搜西南匪窝练出的锐光,此刻正警惕地盯着马厩外的动静。

“踏、踏、踏”,禁军巡逻的靴声由远及近,甲叶碰撞的脆响像敲在骨头上。王承光指尖扣住墙缝里半截锈刀,身子贴紧潮湿的土墙,连呼吸都压成了丝。

焕京禁军的换岗时辰、巡逻路线本是他定的,可此刻每一步声响,都让人后颈发紧。

“赵参军有令,漏一处搜,提头来见!”领头禁军的喝声飘进来时,王承光看见两名士兵举着火把走近,火光映亮了马厩门槛的杂草,其中一人的靴尖已要跨进来。

他猛地想起西南平叛时学的声东击西,指尖捏起袖中细石子,借着风势往马厩另一侧柴堆掷去——“哗啦”一声,柴薪滚落的响动瞬间勾走了禁军的注意力。

就是这一瞬,王承光如北境雪地里的孤狼窜出,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粒尘土,这是他当年带骑兵突袭裘族时练的踏雪无痕行军法,此刻贴着墙根掠向皇城西侧的密道入口,衣摆擦过青砖都没出声。

可刚拐过宫墙,两道黑影突然拦路:“逆贼王承光!赵参军早料你会走密道!”是两名禁军精锐,长刀劈来的寒光直逼面门。

王承光不退反进,左手如铁钳格开刀背,右手锈刀直刺对方心口——这是西南雨林里跟土著近战练的锁喉刺,不讲招式,只取要害。第一名禁军应声倒地,第二名刚要呼救,王承光已捂住他的嘴,膝盖顶在他腰后,借着对方体重按在墙上,锈刀从颈侧划过,连闷哼都没漏出。他迅速拖走尸体,掀开密道入口的青石板,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刚要钻进去,远处就传来禁军的呼喊:“密道入口在这!别让他跑了!”是赵彦的人追来了。赵彦是陆锷锴的人,陆锷锴曾经又在自己手下当过差,恐怕对自己的了解程度要更甚,如今赵彦暂领禁军,果然把防务盯得紧。

王承光猫腰钻进密道,通道窄得仅容一人过,脚下苔藓滑得险些摔倒。他扶着石壁的手突然顿住,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石棱,是他当年监造密道时设的绊索机关。若不是任西南提督时专研过陷阱术,此刻早触发暗弩了。他小心翼翼拨开绊索,身后已传来“轰隆”的凿石声,是禁军在砸密道石门。

“大人,岔路到了!”两名旧部在前方低声喊,声音发颤。王承光快步上前,看着三条岔路,毫不犹豫指最右侧:“走这条!”只有王承光知道,这条岔路通西山林区,是他任西南提督时给自己留的后路。

刚拐进岔路,身后就传来禁军的脚步声,追兵分兵搜捕了。王承光攥紧锈刀,脚步没乱,当年在北境被裘族追得绕雪山跑,比这更险的处境都熬过。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是密道出口的瘴气在反光。

他让旧部先探路,自己守在出口侧方。果然,片刻后两名禁军追来,刚探出头就被王承光一刀封喉,刀法快得像西南雨林里的毒箭,那是北境沙场磨的狠劲,没半分拖泥带水。

踏出密道时,西山林区的瘴气裹着湿意扑来。王承光回头望了眼焕京的火光,眼底闪过不甘,却迅速钻进密林。他太熟这片山了,任西南总督时,他带亲兵搜遍了山里的匪窝,哪处有陡坡、哪处瘴气浓,比禁军清楚。

密林深处,王承光扶着老榕树喘口气,指尖的血蹭在树皮上,晕出暗红。胸口还在起伏,可嘴角已勾出冷硬的笑——赵彦、陆锷锴,今日逃出生天,他日他定带着槟腊的兵,再踏回焕京。他理了理皱巴巴的短褂,朝着山林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路径上,像一头藏起獠牙的狼,在瘴气里等着反扑的时机。

西山林区的瘴气裹着湿意,黏在王承光的粗布短褂上,像一层甩不掉的阴霾。他拄着那根从密道带出来的削尖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运粮道赶,杖尖戳进泥地时,偶尔会带出几株被踩烂的瘴苔,这是西南特有的植物,也是他当年任西南总督剿匪时,记熟的安全路标。

几年前,他刚到西南赴任,就遇上黑风寨匪徒劫掠粮道。朝廷催剿急,他却故意留了个破绽,在围剿时放走了三十多个精于山地潜行、驯兽的匪徒——这些人里,有曾靠驯象走私的猎户,有会设陷阱的山匪头目,正是他要的可用之人。

夜里,他乔装成粮商,在山寨后山的破庙里找到这群走投无路的匪徒,扔出两袋银子和一张运粮差事的文书,他知道这帮匪徒们不识大祯字,于是就念给他们听,“跟着我王承光,我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刀使!日后还能有官做!若是不跟着我,明日一早,朝廷的搜山队就会找到这里!”

那群匪徒本就是为了活命才落草,见有活路,当场就跪了一半。王承光便借着组建地方粮道护卫队的名义,秘密组建了走象军——明面上是替大祯从槟腊运粮,实则是他的私兵。这些年,他一边从西南总督府的军饷里挪出三成,养着这支队伍,一边私下联络槟腊左贤王莽曼黎,以让渡西南边境三座粮站为筹码,换得槟腊的免费粮草补给,走象军的战象吃的槟腊草料、士兵穿的异域麻布,全是这么来的。王承光知道陆锷锴肯定会在盘龙山隘口查获的槟腊私运粮草清单,其实有一半就是供给这支私兵的,但陆锷锴毕竟初来乍到西南,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摸不清这层猫腻。

此刻,王承光走的是条只有他和匪徒们知道的匪道,是当年黑风寨匪徒藏粮的秘径,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上还留着匪徒们当年刻的记号,一道斜杠加一点,代表安全。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战象踏地的闷响,不是正规军的规整步伐,而是带着几分随意的散踏,这是匪徒们改不了的习性,哪怕穿了兵服,也学不会禁军的整齐。

王承光躲在一棵老榕树后,拨开垂落的气根望去:河谷空地上,三十多头战象横七竖八地卧在泥地里,有的在甩着长鼻赶苍蝇,有的在啃着槟腊特有的甜象草,走象兵们围着篝火,有的在赌钱,有的在炫耀腰间的弯刀,那是槟腊样式的短刀,不是大祯军制。河谷空地的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子被西南的夜风卷着,落在卧地的战象背上,惹得最外侧那头老象甩着长鼻打了个响鼻,溅起的泥点落在旁边一名走象兵的裤腿上。

那兵卒非但没恼,反而一抬腿坐在象鼻旁的石头上,粗粝的手掌“啪”地拍在大腿上,满是胡茬的脸皱成一团,嗓门粗得像磨过砂石:“他娘的!陆锷锴那厮的哨探,真是长的狗鼻子!”

这话一出口,围着篝火的兵卒们顿时炸开了锅。离他最近的是个胳膊上纹着黑风寨记号的汉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槟腊甜薯,嚼得满嘴生津:“可不是嘛!昨日我去河边打水,就见个穿粗布褂的货,蹲在石头上假装补鞋,眼睛却直往咱们象鞍底下瞟——要不是魁子吩咐过别惹事,老子早把他推河里喂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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