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墓碑上冰冷的字迹,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旧时光里的温度:“您把他们兄弟俩托付给我,我就没敢忘过。往后不管是朝堂再乱,还是有人想害他们,我都会挡在前面,就像您当年为了护阿辞,拼了性命那样。”
林间的风又起了,吹得他披风的下摆轻轻晃,腕间的纱布在月光下泛着白,衬得他此刻的模样格外迷人,温柔地裹着躲在树后的许砚樵,让那份本就摇摇欲坠的疑虑,彻底软了下去。
许砚樵的眼眶突然发热,指尖紧紧攥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滂沱的午后,十二岁的自己跪在沈青山书房的地上,拽着他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
“青山君!求您让我回去看看我阿母吧!”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膝盖磨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疼,“阿母还带着弟弟孤身一人在扬州,也不知道他们现下过的如何了,求您让我去看看吧,求您了!”
那时南蝗之乱爆发不久,朝堂上皇帝根基未稳,到处一片乌烟瘴气,沈青山却还是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却格外坚定:“筠儿,别哭。我答应你,我明日一早就带人去扬州,一定把你阿母和阿辞安全带回来,但你……不能去,现下不太平,我不能接受你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他真的兑现了承诺,第二日就带着亲随快马赶往扬州。可等许砚樵再见到他时,却是半个月后,沈青山抱着吓傻了的阿辞,身后跟着人抬着一口薄棺,棺里是阿母冰冷的身体。
沈青山蹲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筠儿,对不起,我来晚了。你阿母……为了护着阿辞,被奸人害了,走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抱着阿辞。”
后来是沈青山一手操办了阿母的后事,将她葬在这西郊,每年忌日,无论多忙,他都会亲自来祭拜。这些年,也是沈青山把他和阿辞拉扯大,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替他挡了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许砚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着微凉的湿意。原来沈青山什么都记得,记得阿母的喜好,记得对阿母的承诺,甚至记得他和阿辞的小情绪。他之前还怀疑沈青山在天牢里的狠戾,怀疑阿辞的药,现在想来,真是太过分了,长姐都验过药没问题,沈青山又这般记挂阿母,他怎么能还抱着那些龌龊的猜忌?
可心里刚涌起的感动,又被一丝莫名的疑虑压了下去。沈青山今日的模样,太过完美了——完美得像提前编排好的戏,从桂花糕的口味,到对阿母的承诺,再到对他和阿辞的牵挂,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好戳中他心里最软的地方。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
“筠儿?”许砚樵正愣神,突然听见沈青山轻唤了一声,吓得他立刻屏住呼吸,往树后又缩了缩。沈青山站在碑前,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温柔:“我一定待你好,护你爱你,直至生命终结。”
他没再多言,又在碑前站了许久,直到香燃尽,才收拾好竹篮,转身往回走。
许砚樵等他走远了,才敢从树后出来,走到墓碑前,看着那碟还剩大半的桂花糕,还有碑前未干的米酒痕迹,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他对着墓碑躬身行了三礼,轻声说:“阿母,青山君来看您了,他……待我们很好。”
往回走时,许砚樵的脚步轻快了些,心里的疑虑像被风吹散了大半,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沈青山只是真心记挂阿母,真心护着他和阿辞。
而此刻的沈府西厢卧房,沈青山刚推开房门,赵擎就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嗯。”沈青山解下披风,随手递给下人,语气平淡,“他怎么样了?”
“许公子在您走后半个时辰出府,跟着您去了墓地,在树后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比您晚一刻钟回府,现在已经回自己卧房了。”赵擎的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没敢惊动他,只远远跟着,他没发现。”
沈青山走到窗边,望着许砚樵卧房亮着的窗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算计的冷光。“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让他觉得格外舒坦,“明日让厨房做些筠儿爱吃的甜粥,再把阿辞的药送过去,记得叮嘱汀兰,多照看些阿辞。”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赵擎躬身退下。
卧房里静了下来,沈青山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温柔的痕迹,可仔细看,那温柔深处,是化不开的阴翳。他抬手摸了摸腕间的纱布,伤口在墓前弯腰时扯到了,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许砚樵心里那点重新燃起的信任,算得了什么?他要的从来不是许砚樵一时的感动,而是他彻底的依赖,依赖到再也离不开他,依赖到哪怕知道了他的秘密,也会选择原谅。而今日墓前的这场戏,不过是第一步。
许砚樵卧房里的烛火还亮着,他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阿母留下的那枚玉簪,冰凉的玉贴着掌心,让他心里的愧疚更甚。他想,以后再也不怀疑沈青山了,他是真心对自己好,真心护着他和阿辞,他不该再用那些阴暗的想法,亵渎这份情谊。
只是他不知道,窗外的月光虽亮,却照不透人心的深。他以为的真心,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早已成了戏里最投入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