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岑煦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想过再也不要见他,想过就这样恨他一辈子。可每当闭上眼,浮现的都是他护着我时的样子,是他说会一直陪着我时的坚定。”
萧岑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萧岑煦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望着兄长,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执拗,却异常坚定:“就算他有女儿,就算他骗了我,就算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谎言,我还是爱他,我还是愿意和他成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欺骗我也或许也有他的苦衷。他待我好,我放不下,也不想放,皇兄……我就是想和他成婚,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份爱,早已刻进骨髓,哪怕被谎言刺伤,也终究舍不得彻底割舍。
萧岑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目光落在弟弟苍白憔悴的脸上,久久未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身为兄长的不忍,有对这份执拗感情的惋惜,更有身为帝王的权衡与考量。空气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萧岑煦说道:“好。朕可以准你们成婚,但按照礼法,你必须放弃允亲王的头衔和皇室身份,从此以庶民之身与他相伴。你不再是大祯的亲王,不再享有任何皇家特权,往后的荣辱兴衰,皆与皇室无关。”
萧岑煦闻言,毫不犹豫地答应:“我愿意!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消息传到曲锡怀耳中时,他正在给阿念梳头。小小的阿念坐在梳妆台前,乖巧地任由他摆弄,小声问道:“允亲王哥哥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曲锡怀的手一顿,眼底满是苦涩。他知道萧岑煦是认真的,可他不能让萧岑煦这么做。萧岑煦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放弃皇室身份后,他根本无法应对民间的风雨,而自己如今一无所有,根本没有能力护他周全。
夜色如墨,曲锡怀的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笺,狼毫饱蘸浓墨,却迟迟未曾落下。他要写的不是儿女情长的绝笔,而是恳请新帝召见的密信。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与允亲王闹翻,身份敏感,这封信若是经由王府侍从或朝堂官员递转,难保不会被人拦截,或是传到萧岑煦耳中,徒增他的痛苦。更甚者,新帝日理万机,未必会在意一个前太子府侍卫的诉求,他需要一个稳妥的渠道,确保信能直达天听。
曲锡怀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思绪翻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曲侍卫不必惊疑。”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暗处响起,曲锡怀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那人穿着普通仆从的衣袍,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宫中人的干练,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赤狸玉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是陆锷锴狐狸军的信物。
曲锡怀豁然起身,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神色警惕:“你是陆锷锴的人?为何会在我房内?”
“小人是陆大人的亲信,奉命在府外待命多日。”那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陆大人说了,曲侍卫是被焕京情丝困住翅膀的骁勇,不该困于方寸王府,故让小人在此等候,在曲侍卫有需要的时候,便出手相助。”
曲锡怀心头巨震,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他没想到,陆锷锴竟在暗中盯着自己,还特意派了人来帮忙。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惊讶过后,眼底涌上一丝复杂的感激:“陆大人……为何要帮我?”
“大人说,良将难求,北境需要像曲侍卫这样的人。”那人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曲侍卫可是有信要递?小人能确保直达新帝案前。”
曲锡怀不再踟蹰,提笔蘸饱浓墨,在素笺上疾书而就。字迹凝重恳切,力透纸背,通篇未及半句赘言,只落得七个大字——曲锡怀急事求见。
写罢,他吹干墨迹,折好密封,亲手递了过去:“有劳公公,也替我谢过陆大人。”
那人接过密信,躬身一礼,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曲锡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头五味杂陈,只盼这封信能如他所愿。
夜半三更,养心殿的烛火依旧明亮。萧岑岿刚处理完堆积的奏折,揉着发胀的眉心,内侍便捧着一封密封的密信进来:“皇上,陆大人的亲信深夜求见,递上此信,说是事关重大,务必请皇上亲阅。”
萧岑岿挑眉,接过密信,拆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片刻后,沉声道:“传曲锡怀进宫。”
半个时辰后,曲锡怀身着素衣,步履沉稳地走进养心殿。殿内一股令人精神振奋的药味未散,新帝坐在龙椅上,神色难辨,目光如炬地落在他身上:“曲锡怀,你可知朕为何召见你?”
“奴才知晓。”曲锡怀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奴才的信,皇上已然看过。”
“起来吧,你不要一口一个奴才了,你是煦儿的心上人,煦儿可不会爱上一个奴才。”萧岑岿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朕的弟弟,为了你茶饭不思,形容憔悴,甚至愿意放弃亲王头衔、皇室身份,以庶民之身与你成婚,曲锡怀,你现在满意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曲锡怀心上,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恳切:“皇上,奴才从未想过要让允亲王如此。”
“哦?”萧岑岿挑眉,“那你深夜递信,所谓何事?”
“不。”曲锡怀摇头,语气坚定,“臣是想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奴才不愿与允亲王成婚。”
萧岑岿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曲锡怀你可想明白了?”
“奴才明白,奴才不愿与允亲王成婚。”曲锡怀重复道,声音愈发沉稳,“允亲王是金枝玉叶,是大祯的皇室血脉。如今大祯刚历新帝登基,朝堂初定,若他为了奴才放弃一切,定会沦为天下笑柄,深陷舆论泥沼,甚至可能动摇皇室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岑岿:“皇上,大祯已然出过一个游龙君,让朝野动荡,百姓不安。皇家再也经不起第二个游龙君了。臣不愿因为一己之私,让允亲王背负骂名,让皇家蒙羞。”
“一个奴才拒绝亲王?”萧岑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的讥讽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审视,“你想明白就好。”
“奴才恳请皇上,放奴才去北境。”曲锡怀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故太子萧岦安在北境殒命,奴才曾是他的侍卫,未能护他周全,心中愧疚万分。如今愿前往北境,驻守边境,守护故太子的英灵,也为大祯镇守国门,以报太子知遇之恩,以赎过往之罪。”
养心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萧岑岿静静地看着曲锡怀,他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坚定与决绝,没有半分虚伪。他知道,让曲锡怀去北境,既能成全他对故太子的忠义,又能让萧岑煦慢慢放下,还能为大祯添一员良将,可谓一举三得。
良久,萧岑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帝王的沉稳:“你去吧。”他顿了顿,补充道,“阿念朕会派人养在王府,日后朕也会亲自为她择一门好人家,你就去北境为朕驻守江山吧。”
“谢主隆恩!”曲锡怀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知道,这一去,便是与过往彻底告别,与萧岑煦彻底错过。可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离开皇宫后,曲锡怀回到王府,写下一封信,放在了萧岑煦的床头。
煦儿吾爱:
提笔泪落,墨染素笺,字字皆泣血,句句皆断肠。
吾知今日之语,难赎昔日之罪。阿念之事,吾瞒你、骗你,是吾之过,百死难辞。自王府初见,你眉眼清澈,如乱世微光,便照亮吾晦暗之心。丧亲之痛,你倚吾肩头恸哭,乱世风雨,你攥吾衣袖前行。那些承诺,那些朝夕相伴的温存,绝非虚言,皆是吾肺腑之言,刻入骨髓,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然,君是金枝玉叶,允亲王之尊,吾是戴罪之身,凡夫俗子,更携一女,身份悬殊,礼法难容。你愿弃亲王头衔、皇室身份,以庶民之身与吾相守,这份深情,吾此生无以为报,却万不敢受。
新帝登基,皇室经不起再掀波澜,汝若为吾沦为天下笑柄,身陷泥沼,吾便是千古罪人。吾不能因一己之私,毁你一生安稳,断大祯皇室荣光。
阿念懵懂,自幼丧母,不知成人世界的纠葛,她是吾之软肋,亦是吾之牵挂。恳请殿下念及往日情分,垂怜于她,吾便此生无憾。
聚散终有命,离合本无常。北境风沙,是吾归宿,亦是吾赎罪之地。故太子英灵在彼,吾当往守,以报知遇之恩,以了此生执念。此后,焕京无曲锡怀,你亦不必再念、再寻、再等。
愿你往后岁岁无忧,平安喜乐,觅一良人,共赴白首。不必记恨,不必留恋,权当此生相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自此,山高水远,生死不见。泣血执笔,惟愿君安。
曲锡怀 绝笔
次日清晨,曲锡怀收拾好行囊,悄悄出了焕京城,北境的方向已在眼前,他翻身上马,朝着那片熟悉的土地疾驰而去。
半月后,北境军营。曲锡怀牵着马,站在营门外,一身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营门内,陆锷锴身着玄色铠甲,赤狸面具泛着冷光,正静静地望着他。
待曲锡怀走近,陆锷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意:“曲锡怀,本督等候多时了。”
曲锡怀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躬身行礼:“末将曲锡怀,愿归锷帅麾下,守护北境。”
陆锷锴转身朝着营内走去:“跟我来。北境的风沙,可比焕京的情情爱爱,烈多了。”
曲锡怀深吸一口气,牵着马,紧随其后踏入军营。远处,北境的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他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过往的儿女情长都将被掩埋,往后等待他的,是刀光剑影,是边境的烽火狼烟,而他与萧岑煦的那段感情,终将成为彼此生命中最深刻的遗憾,消散在北境的风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