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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臭粉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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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店里,那股又酸又臭、混合着辣椒油与酸笋味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烈几分。店里空间不大,摆着四五张油腻的木桌,除了门口的几个汉子,角落里还坐着两个戴着斗笠的人,低头吃着粉,看不清面容。铺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正站在灶台后,手里的木勺翻炒着酸笋,滋滋作响。

“铺主,两碗招牌臭粉,多加酸笋和辣椒油!”源炳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声喊道。

许砚樵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目光却在店里扫了一圈。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寻常市井小店的烟火气,可他想起源炳慎的神秘,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臭粉端了上来,碗里的酸笋、肉末、辣椒油堆得满满当当,臭味更甚。

源炳慎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吸溜起来,汤汁溅到嘴角也毫不在意,吃得不亦乐乎。

许砚樵没动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起身走到灶台前,递给铺主:“铺主,结下账,再劳烦添壶热茶。”

铺主看见了他却始终没有朝他走来,源炳慎见状嗔怪道,“哎,许大人!这臭臭粉可不是吹的,闻着臭吃着香得勾魂!他家铺主也是个驴脾气,你不亲自坐下扒两口粉、沾沾这烟火气,人家才懒得跟你搭话呢!”

许砚樵望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臭粉,酸笋的腐香混着辣椒油的呛味直冲鼻腔,那股独特的“臭”味萦绕鼻尖,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指尖捏着竹筷,悬在碗上方片刻,想起源炳慎的话,又念及西南的疑云、苗家阿哥的死因,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不适。他深吸一口气,眼帘微垂,筷子终于落下,夹起一缕裹着红油的臭粉。臭粉滑腻劲道,带着滚烫的热气,他下意识吹了吹,入口时先是酸笋的鲜爽炸开,紧接着是辣椒油的醇厚香辣,那股初闻的“臭”味竟化作了勾人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漫过冰凉的指尖。

许砚樵动作不算快,却吃得沉稳,每一口都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没有源炳慎那般酣畅淋漓,却也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抗拒。一碗臭粉下肚,额角渗出细汗,先前因对峙而生的寒凉,竟被这市井烟火气驱散了些许。他放下筷子时,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吃了大半,那股怪异的气味,也早已不再刺鼻。

这时候铺主才过来接过银子,指尖在银锭边缘摩挲两下,眼皮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操着一口西南官话,带着几分暗哑:“客官,要开梢添料,还是压镖带味?”

许砚樵心头一动,这绝非寻常铺主会问的话,此二词乃茶马古道暗语。“开梢”者,表面为臭粉添佐味,实则指途次补给;“压镖”者,看似问是否增调味,实则为护镖运货之意,皆以吃食闲话掩之,暗探接头之需。他想起源炳慎的话,定了定神,低声回道:“要三炷香的回甘,配相思碗。”

三炷香乃茶马古道祭亡之俗,“吃相思”为苗寨聚宴之礼。相思碗者,暗喻欲探之消息,既合西南风土,又明接头之旨,藏意于俗谈,不露圭角。

铺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怀里,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竹制茶筒,递给他:“随我来后院,热茶在里头。”

许砚樵回头看了眼依旧埋头苦吃的源炳慎,见他冲自己挤了挤眼睛,便跟着铺主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栽着几株不知名的绿植,角落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铺主给许砚樵倒了杯热茶,茶汤浑浊,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客官想问什么?”铺主开门见山,语气沉稳,不复前厅的市井气。

许砚樵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冰凉稍稍褪去,他沉吟片刻,问道:“西南缺粮之说,是否属实?西南当下局势,其真相究竟如何?”

铺主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西南缺粮,确是实情。去岁汛期绵长,西南可耕之薄土,尽被暴雨冲刷殆尽,田地荒芜无收,民生已然维艰,可拨下去的赈灾粮,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一成不到。”

“一成?”许砚樵心头一沉,“那百姓如何度日?”

“还能如何?”铺主叹了口气,“逃荒的逃荒,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苗寨地处偏远,受灾更重,那位新寨主此次来焕京,表面是贺寿,实则是想求摄政王开恩,拨发足量的赈灾粮。”

许砚樵瞳孔骤缩:“他不是来……”他想起苗家阿哥的热忱相邀。苗寨本有对歌迎客的乡俗,新寨主借这本土风情,故作热络对歌,不过是想借此打破朝堂礼法的隔阂,引摄政王侧目,好趁机陈说西南薄土被冲、无粮可收的绝境。

铺主看穿了他的心思,“那不过是障眼法。新寨主知道朝堂水深,怕直接求粮被户部的人阻拦,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于是他便故意想找个摄政王的身边人入手,想引摄政王注意,趁机说明西南困境。可他没料到,弄巧成拙,摄政王竟直接下了杀手。”

“那西南的真相……”

“真相就是,户部有人勾结西南布政使,借着赈灾之名中饱私囊,粮饷被贪墨的不止赈灾粮,还有边境的军饷。”铺主的声音压得更低,“苗寨本就因缺粮怨声载道,如今又无故杀了他们的新寨主,军饷被扣边境将士也人心浮动,听闻西南现下匪患不断,如此迁延不治,西南烽烟将起,乱世之兆已现,破局之日恐不远矣。”

许砚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手里的茶杯都微微晃动,他不敢相信地说道,“原来苗家阿哥的死,不仅是因为沈青山的占有欲,还牵扯着西南的贪腐大案。沈青山如此诛杀之举,表面上是为了他许砚樵,更是以雷霆之势,阻遏西南欲入京禀奏缺粮之官,使其知难而退,断了陈情之念!”

沈青山之心,竟狠戾至此!为堵西南陈情之路、震慑欲鸣冤之官,竟不惜以一命立威,断绝万千生民之望,当真令人骇然,可他许砚樵偏就不想做这个替罪羊。“多谢铺主告知。”许砚樵定了定神,起身准备离开。

“客官慢走。”铺主道,“这茶筒您带着,日后若还有要问的,带着茶筒来,一碗臭粉,一个答案。”

许砚樵接过茶筒,转身走出后院。回到前厅时,源炳慎已经吃完了臭粉,正拿着牙签剔牙,见他出来,挑眉道:“许大人问完了?怎么样,这粉没白吃吧?”

许砚樵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这间狭小、臭烘烘的臭粉店上。店里的客人依旧各自吃着粉,可他此刻再看,却觉得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审视,门口那个低头扒饭的汉子,手指关节粗大,分明是练家子,角落里戴斗笠的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动作隐秘。

原来这看似不起眼的臭粉店,竟是个打探消息的据点,铺主更是深藏不露。

“你早就知道这里的玄机?”许砚樵问道。

源炳慎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是语气忽然慢了下来说道,“许大人,你说这臭粉有意思不?初闻是冲鼻的酸腐,旁人避之不及,可真敢下筷的,才能尝到酸笋的鲜、红油的烈、折耳根的劲,混在一处,竟是说不出的地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许砚樵,似笑非笑的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世上的事,大抵也和这臭粉一样。表面看着臭的,未必是真糟。看着光鲜的,底下说不定早烂了根。就像西南的薄土,看着能种粮,一场雨就冲得精光,就像有些人,看着狠戾如人屠,早年或许也有纯粹的时候。”

源炳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觉得这粉臭,是没耐下心尝,觉得世事难明,是没拨开那层表象。”他顿了顿,铜钱在指尖停住,“臭粉从不含糊自己的味道,酸就是酸,辣就是辣,真假都摆在台面上。可人心、局势,偏要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壳,把真的藏在臭里,把假的扮成香的。许大人你啊,就像没吃过臭粉的人,对着那股异味犯怵,对着藏在壳里的真假犹豫。”他语气轻了些,却带着几分通透,“可真味从来藏在最不讨好的表象里。耐住那点不适,咬下去,才能尝到到底是鲜是腐,拨开那层壳,沉下心,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搅浑水,谁在守着底线。”

源炳慎笑着说道,“这臭粉哲学,说白了就两样:一是敢尝,二是能辨。不敢尝,就错过了真味,不能辨,就会被臭味骗了去。”他拍了拍许砚樵的肩膀,铜钱又转了起来,“你被困在原地,就是又不敢尝,又难分辨。这大祯的浑水,容不得你一直犹豫啊。”

许砚樵看着源炳慎痞气的侧脸,又看了看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忽然明白过来。这焕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波诡云谲、牵一发而动全身。沈青山的强取豪夺、西南的贪墨乱象、苗家阿哥的枉死之冤,连同这暗藏机锋的市井粉铺,诸般头绪交织勾连,将他牢牢裹挟,纵想脱身亦无从置喙。

他握着怀里的茶筒,指尖冰凉,这场风波,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而他,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走吧,许大人。”源炳慎挥了挥手,“吃也吃了,问也问了,再待下去,指不定还有人盯着咱们呢。”

许砚樵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探究,语气沉静:“源兄屡次提点,又引我至此打探真相,绝非偶然。我想问,你为何要帮我?”

源炳慎闻言,咧嘴一笑,指尖转着斗笠的绳结,痞气里掺了几分深不可测:“帮?许大人可别把话说得这么重。”他往巷口望了望,见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我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可不是单纯看你顺眼。”

“西南乱不得,沈青山的手也伸得太长,这焕京城的浑水,总得有人搅一搅。”他话锋一转,眼神掠过许砚樵苍白的脸,“而你,许大人,恰好站在这浑水的正中央——沈青山护着你,西南的人念着你那点情面,你若能醒过来,可比我这闲散人管用多了。”

他拍了拍许砚樵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戏谑:“再说了,看着摄政王的人从金丝笼里探出头,看看这世道的真模样,也挺有意思的。至于更深的缘由……”他故意顿了顿,挑眉道,“那是另外的价钱,不过……我看许大人随身揣着的这狐狸玉哨挺不错的,不如……”

许砚樵眉峰微蹙,指尖下意识按在衣襟内侧,温润通透,刻着小巧的狐狸脸,向来是他贴身之物。他抬眼看向源炳慎,语气不容置喙:“此乃贴身旧物,承载故人念想,岂容轻赠?源兄若有其他所求,但凡我力所能及,尚可商议,唯有此物,断不可让。”他神色沉静,没有半分退让,指尖依旧护着衣襟,生怕对方有半分逾矩。

源炳慎见他护得紧,反倒来了兴致,上前半步堵在巷口,挑眉打趣:“哦?竟是什么样人,能让许大人这般宝贝,念念不忘?”

许砚樵指尖仍按在衣襟内侧,他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多提旧事,只淡淡道:“不过是一个朋友。”

“朋友?”源炳慎嗤笑一声,眼神掠过玉哨轮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许大人这话可就不实在了。这狐狸脸……分明是当年杀人如麻、臭名昭著的狐狸军头子的贴身信物。”源炳慎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转了一圈,说道,“也就是如今的西南总督陆锷锴。”

“陆锷锴”三字落下,许砚樵指尖猛地收紧,脸色微变。

源炳慎瞧着他的反应,笑意更深,语气却带了几分揶揄:“真是看不出来,许大人这般清雅纯善的模样,竟会与陆总督那样狠戾的人物相交,还将他的贴身之物视若珍宝。”

许砚樵竟然不说话了,脸颊竟然还泛红。

源炳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大腿:“罢了罢了!许大人倒是护得紧。”他摆了摆手,眼底的戏谑褪去几分,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跟你玩笑罢了,哪真要抢你心头好。”

他转身往巷外走去,脚步轻快:“时候不早了,许大人请回吧,可别忘了源某与大人这碗臭粉的情分。”

巷口的风依旧带着那股臭臭粉的气味,可此刻在他闻来,却多了几分肃杀的意味。他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摄政王府方向,又想起铺主说的西南困境,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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