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惩罚,对褚言之而言,是难得的清净与事业发展期。
她白日里规规矩矩地抄写《女诫》,晚间则借着烛光,加班加点的完成了顾姨娘介绍的几单“私活”。
绣工在反复练习中稳步提升,设计的图样也越发新颖多变,在顾姨娘那个小圈子里渐渐有了点名气,银钱也悄悄积攒了几两。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绿萝和那个扫洒小丫鬟,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静心庵的信息——庵堂的位置、规模、主持师太的性情、常去的香客有哪些、庵内的清规戒律等等。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提出去庵堂长住,并且让王氏和褚学富都觉得“有利可图”的契机。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
这日,褚言之禁足刚解,王氏便带着府中女眷,前往京郊有名的昭觉寺上香,为褚学富的官运和褚家子嗣前程祈福。
褚言之也在随行之列。
昭觉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
王氏领着众人在大雄宝殿焚香祷告后,便去听方丈讲经。褚言之借口胸闷,带着绿萝在寺内随意走走。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放生池旁,她注意到一位衣着朴素、气质却颇为沉静的老夫人,正望着池中游鱼怔怔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深重的哀愁。老夫人身边只跟着一个沉默的嬷嬷。
褚言之心中微动。
她示意绿萝稍候,自己缓步上前,在离老夫人不远处停下,学着记忆中佛教徒的样子,双手合十。
对着放生池微微躬身,然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对方听到的声音,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华严经》有云:譬如工画师,分布诸彩色,虚妄取异相,大种无差别。世间种种,不过心念画笔勾勒,是虚妄,也是修行。”
这段话,半文半白,夹杂着佛理,从一个十岁女童口中说出,显得极不协调,却又因她语气中的沉静平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那老夫人果然被吸引,讶然转头看向她。
见是一个面容稚嫩、衣着不算出众的小女孩,眼中的惊讶更甚。“小姑娘,你…懂得佛法?”
褚言之垂下眼睑,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又有些悲悯的笑容:
“不敢说懂。只是前些时日病中,常梦魇缠身,心中惶恐。便找来佛经研读,能清心静心。方才见婆婆神色,与言之梦魇时有些相似,故而…妄言了,请婆婆勿怪。”
她将一切推给“病中梦魇”和“研读佛经”。
老夫人看着她清澈却带着一丝超脱年龄的沉静眼神,又想起她刚才那句“放下画笔,方见真如”,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叹了口气:“是啊…放下…谈何容易。我一生礼佛,却终究勘不破一个‘情’字…”
原来,这老夫人的独子年前病故,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难以自抑,今日便是来寺中为儿子做法事。
褚言之安静地听着,没有过多安慰,只是轻声道:
“《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婆婆,令郎已登极乐,您若执着于悲痛,反倒让他魂魄难安。不若将这份思念,化为善行功德,为他祈福,亦是为自己积福。静心庵的静逸师太,最是擅长开解此类心结,婆婆或可一试。”
她看似无意地,提到了“静心庵”和“静逸师太”
。
老夫人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静心庵…静逸师太?多谢小姑娘提点。”
这时,王氏身边的大丫鬟寻了过来:“四姑娘,夫人要回去了,快些过去吧。”
褚言之向老夫人行了一礼,便跟着丫鬟离开了。
她不知道这位老夫人是谁,但看其气度,绝非普通民妇。这步闲棋,或许将来能有用处。
回府的马车上,褚言之一直沉默着,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恍惚,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