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很深,很明显是利器所致。
许随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上次在工地见到沈归舟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道疤。这说明,这道疤,是在他离开上海的三个月里,新添的。
是……自残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许随安的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震惊和心痛的时候。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帽檐,朝着沈博舟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上前搭话,而是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一张卡座坐下,假装看菜单,实则,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帮孙子,今天总算是被我摆平了!”沈博舟灌下一大口酒,得意洋洋地说道,“哥们儿够义气吧?下次有事,尽管开口!”
“舟哥牛逼!”旁边的朋友立刻吹捧道。
“嗨,小事一桩。”沈博舟摆了摆手,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过,我哥那边……还是没消息。那帮人,还在盯着他。妈的,许秋笙那个王八蛋,还有宏远集团,我跟他们没完!”
提到“许秋笙”和“宏远集团”,沈博舟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
许随安的心,又是一沉。
看来,沈博舟也知道其中的内情。
“舟哥,你哥他……不会出事吧?”一个朋友有些担忧地问。
“他敢!”沈博舟恶狠狠地说,“他要是敢出事,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那帮杂碎垫背!”
就在这时,沈博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对朋友们说了声“我出去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走到了酒吧外面一处相对安静的露台上。
许随安见状,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隐在一根柱子后面,静静地听着。
露台上,沈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
“……没钱了,哥。那帮人又催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办法,可是……我现在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似乎是沈归舟的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我不管!你再不给钱,他们就要把我的腿打折了!”沈博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以为我想找你吗?我他妈的也不想!可我没办法!哥,你行行好,就当我求你了……”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归舟……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护不了吗?
还是说,他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没有钱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资源,都用在了应对官司和对抗宏远集团上,以至于连弟弟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沈归舟那座看似冷漠的堡垒,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沈博舟又低声下气地说了几句,最后,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挂断了。
他站在露台上,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焦躁地踱着步,最后,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许随安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沈博舟猛地回头,看到许随安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一种混杂着警惕和厌恶的复杂神情。
“你来干什么?”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许随安摘下口罩和帽子,平静地看着他。
“博舟,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沈博舟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混蛋!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离我哥远一点!否则,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你需要钱。”许随安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直接切入了主题,“我可以帮你。”
沈博舟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帮我?许随安,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上下打量着许随安,眼神轻蔑,“你拿什么帮我?你那个破相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会稀罕你的臭钱?”
“我不需要你还。”许随安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哥。”
“什么东西?”
“一句话。”许随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一句话——‘我看见你了’。”
沈博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许随安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许随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露台。
他知道,沈博舟听懂了。
或者说,他看懂了许随安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可怜他”。
那是一种……战友之间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承诺。
……
几天后,许随安正在自己的LOFT办公室里,整理着收集到的资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似乎是在一个嘈杂的街边。背景模糊,焦点,集中在照片中央的一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
是沈归舟的手。
那只手,正捏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的卡片。
卡片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依旧是沈归舟的。
“知道了。”
许随安看着那两个字,怔怔地,久久无言。
他知道,沈归舟收到了。
他看见了他的“看见”。
《灰度》系列的第一个“负片”,已经成功“曝光”。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显影”的过程。
而他自己,也像一张被放入水中的底片,在这场名为“追寻”的洗礼中,被冲刷得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他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的光,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