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够了?”他的声音,比在酒吧里时,更加沙哑,带着一丝被尼古丁浸润过的、冷冽的磁性。
“没有。”许随安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这才刚开始。”
“呵。”沈归舟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冷笑,“许随安,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说过,我不是来可怜你的。”许随安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必须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睛,看清自己话语里的真诚与决绝。“我回来,是为了跟你一起,把那些王八蛋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我们?”沈归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手臂抬起,将香烟送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许随安,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走的?你一声不吭地登上高铁,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片废墟里。现在,我快被那片废墟给埋了,你又跑回来说,‘我们一起’?”
他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许随安心中最痛的地方。
许随安的脸色,白了白,但他没有退缩。
“我没有忘。”他说,“所以我回来了。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的方式?”沈归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地抬起左手,将袖子往上推了推。
昏黄的路灯下,那道在“Silent”酒吧里看到的、新鲜的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那道疤,横亘在他的小臂内侧,不算太长,却很深,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愈合不久。疤痕的颜色,是刺眼的粉红,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我的方式,就是让你看到这个?”沈归舟的声音,冷得像冰,“许随安,你满意了吗?看到我为了自保,为了逼走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解气?觉得你的离开,是多么的正确和高尚?”
“不是的!”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归舟,你看着我!我不是来欣赏你的痛苦的!我是来……”
他哽住了。
他该怎么说?
我是来爱你的?
我是来拯救你的?
这些话,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沈归舟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眼中那片冰冷的嘲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浓的、令人心悸的悲哀。
他收回目光,将烟头在旁边的墙壁上摁灭,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许随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清晰可见的、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别再来可怜我。”
他一字一顿,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六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向许随安的胸膛。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沈归舟,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来拯救的地步。你以为你回来,带着你的相机,拍几张照片,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弥补你犯下的错?就能让我感激涕零地接受你的‘并肩作战’?”
“你错了。”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英雄情结,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来为自己的懦弱和不负责任,找一个自我感动的出口。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可怜我。”
“所以,许随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
“别再来可怜我。”
“滚。”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毁灭性的力量。
说完,他不再给许随安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小巷的黑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只留下许随安,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巷口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相机,没有证据,甚至连一句,能够挽回局面的话,都没有留下。
他预想过沈归舟的冷漠,预想过他的愤怒,甚至预想过他的嘲讽。
但他没有预想过,沈归舟会用这样一种……自毁式的、血淋淋的方式,来控诉他的“回归”,并将他所有的努力和心意,都定义为“可怜”。
那道疤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深深地烙印在许随安的视网膜上。
“别再来可怜我。”
这六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反向追逐”,他精心策划的《灰度》系列,他自以为是的“并肩作战”……在沈归舟那用痛苦和自残铸就的、冰冷的真相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不是什么战士,也不是什么刀。
他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逃跑的、彻头彻尾的懦夫。
而他的回归,对沈归舟而言,不是救赎,是二次伤害。
是往他那早已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许随安缓缓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在这个寒冷的午夜,在这条无人的小巷里,这个向来温和坚韧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灭顶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知道,他和他的光,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废墟和仇恨。
还有一道,他用谎言和逃避,亲手挖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