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但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紧地锁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许随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到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一个被血浸染了一小块的、灰色的工装外套。那件外套,他见过,是沈归舟离开上海前,经常穿的那一件。
原来,他不是在为宏远集团打工。
他是在……为他们曾经梦想过、却被他们夺走的那片土地上,做着最底层、最危险的体力活。
为了钱。
为了活下去。
一股尖锐的、锥心刺骨的疼痛,从许随安的心脏蔓延至全身。他终于明白,沈归舟那句“你连我失去了什么都看不见”,究竟有多么沉重。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公司,是名誉,是骄傲。
他失去的,是体面地活下去的权利。
他现在,就躺在这里,像一具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玩偶,用最惨烈的方式,向他展示着,他亲手造成的、最残酷的“定影”。
许随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一位护士从ICU里走出来,看到他,皱了皱眉:“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我是他朋友。”许随安站起身,声音干涩,“请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失魂落魄有些不满,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解释道:“病人是头部受到撞击,右臂骨折,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初步判断,是高空坠物砸伤。幸好下面有个钢筋架子缓冲了一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高空坠物……
许随安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沈归舟,在嘈杂、危险的工地上,顶着烈日和灰尘,搬运着沉重的材料。他那么瘦,那么苍白,与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格格不入。他或许是在搬运东西,或许只是在查看进度,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块建筑材料,从高处脱落,朝着他砸了下来……
而他能活下来,仅仅是……运气。
是命运,给了他最后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
“那……他的眼睛呢?”许随安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他的视力有没有受到影响?”
“视力?”护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哦,你说他的眼睛啊。他送来时,我们检查发现,他有很严重的色盲症。这次事故,倒是没有直接伤及眼球,但他的色盲问题,好像……更严重了。”
“色盲症?!”
许随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直以为,沈归舟只是不擅长处理色彩关系,审美偏向极简的黑白灰。他从未想过,沈归舟竟然是一个……色盲。
一个,连颜色都无法分辨的,胶片暗房设计师。
一个,用黑白光影来“翻译”世界的人,自己却活在了一个没有颜色的囚笼里。
这个事实,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许随安的心脏,然后,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他想起自己曾经因为色盲,被沈归舟用黑白胶片“拯救”。
他想起沈归舟在暗房里,用精确到秒的专注,调配着药水,只为还原一个最真实的光影。
他想起沈归舟说:“世界本来就是黑白的,是你们这些看得见的傻瓜,非要给它涂上颜色。”
原来……那不是一句故作高深的文艺腔调。
那是……一个被困在无色世界里的人,最沉痛的叹息。
而现在,这个本来就看不到颜色的人,因为他的“回归”,因为他的“缺席”,因为他的“不负责任”,而被迫去做最危险的体力活,差点……连命都丢了。
还把本就残缺的视觉世界,变得更加混沌。
许随安再也支撑不住,他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呜咽。
他到底,对这个人做了些什么啊……
……
在ICU外,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天边泛起微光,许随安才被护士告知,可以进去探望半个小时。
他走进ICU,脚步轻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病床边,俯下身,静静地看着沈归舟的脸。
睡梦中的沈归舟,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尖锐,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害。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许随安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猛地停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
他这个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用沾满罪恶的手,去触碰他的伤口?
他的手,在空中颤抖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看着这个,被他用爱和伤害,反复“曝光”的、他此生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沈归舟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因为失血和麻醉,显得有些涣散,焦距也对不准。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许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归舟的视线,慢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许随安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归舟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到困惑,再到……冰冷的了然。
他似乎认出了许随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却迅速地凝聚起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失望。
那眼神,比在小巷里,比在语音里,比在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伤人。
许随安的心,被那眼神,刺得鲜血淋漓。
他知道,沈归舟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他许随安。
沈归舟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极其微弱、却字字泣血的音节。
“……是你……害的……”
说完,他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重新闭上了。
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地,砸在许随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终于……醒了。
也终于……将这把名为“罪孽”的刀,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而许随安,除了跪下,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