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沈归舟,要让他……坐牢。
……
二十分钟后。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私立医院清晨的宁静。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面色严肃地,将一脸错愕和苍白的许随安,带回了警局。
而始作俑者沈归舟,则在医院保安和医护人员的“保护”下,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据说,在警察到来之前,他因为情绪激动和身体虚弱,当场……昏了过去。
审讯室里,白色的灯光,冰冷刺眼。
许随安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两位神情严肃的警官。
“姓名。”
“许随安。”
“职业。”
“摄影师。”
“你和伤者沈归舟是什么关系?”
“……前男友。”
“据沈归舟单方面陈述,你在医院走廊,对其实施了暴力殴打,导致他头部旧伤加重,手臂骨折,可有此事?”
“……”
许随安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沈归舟是自己打的自己?说沈归舟在用这种方式报复他?
谁会信?
他看着自己那只打过沈归舟的手,那只刚刚,在失控的边缘,几乎要掐上沈归舟脖子的手。
他当时,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在沈归舟歇斯底里的指控下,他那一瞬间的理智,确实被嫉妒、悔恨和不甘,烧成了灰烬。
如果他没有后退,如果他再强硬一点,如果他……
不。
没有如果。
是他,亲手将刀递给了沈归舟,又亲手,将这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许先生,我们希望你配合调查。”警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沈归舟先生的伤情鉴定报告,很快就会出来。如果构成轻伤及以上,我们将依法对你提起公诉。”
“故意伤害罪”的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下,将许随安,彻底压垮。
他不知道自己在审讯室里,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一名警察走了进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不是释放,而是……拘留。
“许先生,你涉嫌故意伤害罪,现决定对你进行行政拘留十五日。这是你的拘留通知书。”
冰冷的纸张,被拍在桌上。
许随安麻木地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和那行冰冷的法律术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要被关进拘留所了。
十五天。
三百六十个小时。
他将以一个“罪犯”的身份,度过这炼狱般的半个月。
走出警局,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他曾以为自己无比熟悉的城市,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将他,连同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一并吞噬。
他拿出手机,想给顾野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已经被警方暂扣。
他,彻底,与社会隔绝了。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际,他的目光,被拘留所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沈博舟。
他站在警戒线外,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看着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崩溃,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了许随安的目光,沈博舟缓缓地,举起了手机,对着他,按下了拍摄键。
许随安认得那款手机。
那是沈归舟的备用机。
沈博舟这是在……替他哥,记录下他“罪有应得”的样子?
许随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看着沈博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许随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一句话。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许随安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绝望的涟漪。
“许随安,”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哥说了,他不想再欠你任何东西。”
“所以,这十五天,算他还你的。”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说完,他转身,将手机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许随安,一个人,站在拘留所的门口,像一尊被遗弃的、绝望的雕像。
两不相欠。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卑微的希望,也彻底冻结、粉碎。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沈归舟……还活着。
这就够了。
许随安缓缓地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也锁住了他所有的未来。
他走进了拘留所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将他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
深夜,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沈归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是亮的。
上面,显示的,正是拘留所门口,沈博舟拍下的那张照片——许随安,满脸错愕和绝望地被警察押送着,脸上是清晰的、五道鲜红的指印。
沈归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意,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疲惫。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屏幕上许随安的脸。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沈博舟的声音。
“哥?”
“博舟,”沈归舟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帮我查一下,许随安被关在哪个拘留室。”
“哥,你……”
“我要见他。”
“……好。”
电话,被挂断了。
沈归舟缓缓地将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他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输了。
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里,他和许随安,没有赢家。
他以为,将许随安送进监狱,就能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就能两不相欠。
但他发现,当许随安真的消失在自己眼前时,他感受到的,不是解脱,不是报复的快感。
而是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来得空洞的……
恐惧。
他怕许随安,真的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怕自己,再也……看不见他了。
“随安哥……”
沈归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念着那个称呼,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呼唤着那个,将他带入迷途,也给了他唯一的光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