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擅自做主,替我辞职!你擅自做主,替我挡刀!你擅自做主,把我送进拘留所!现在,你又擅自做主,用你的钱,你的‘牺牲’,来给我画一个大饼,告诉我,‘我们一起创业吧’?!”
“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你有什么资格,来替我选择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我自己会选!不需要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声里,蕴含的痛苦、愤怒、屈辱和被侵犯的无力感,像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将整个狭小的集装箱,震得嗡嗡作响。
许随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字字泣血的质问,彻底打懵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以为,用“平等”和“合作”,可以抹平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牺牲,就能打动沈归舟。
他从未想过,他的这份“诚意”,在沈归舟看来,是何等的……傲慢与专横。
他从未想过,他所谓的“为你好”,在沈归舟听来,是何等的……刺耳与控制。
“我……”许随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被他们欺负……”
“他们欺负我,是他们的事!”沈归舟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他双眼通红,额角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突突直跳,“我活该!这是我欠他们的!这是我的人生!我他妈的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满意了吗?!”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用痛苦和仇恨支撑起来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你为什么要让我……让我觉得……我好像……还需要你?!”
“我不需要!”
“我再也不需要你了!许随安!”
沈归舟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做最后的、绝望的反扑。
他猛地转身,冲到工作台的抽屉旁,粗暴地拉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许随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在那个暴雨夜的暗房里,他曾经撞见过的,那一幕。
沈归舟,又要……
“沈归舟!不要!”许随安下意识地,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刀。
但沈归舟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将美工刀的刀刃,猛地,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你不是想让我欠你吗?!”他红着眼睛,状若癫狂地笑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再欠你一分钱!!”
“我让你看看!我沈归舟!就算是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要——!”
许随安目眦欲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沈归舟,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隔开。
“哐当——!”
美工刀,掉落在地。
沈归舟被他抱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嘶吼。
那双燃烧着地狱烈火的眼睛里,所有的疯狂和愤怒,都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死寂的……茫然。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许随安,看着他脸上,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绝望的泪水,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刚才……差点……
他差一点,就……
沈归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
许随安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也跟着一起,碎成了千万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是来解救他的,结果,却成了将他推向更深地狱的……帮凶。
他用自己的“爱”,亲手,将沈归舟,再次,推向了自毁的边缘。
“对不起……”许随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将头,埋在沈归舟的颈窝,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归舟……对不起……”
沈归舟没有推开他。
他也没有回应他。
他就那样,僵硬地,任由许随安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工作室里,只剩下红色 safelight 灯,投下的一片诡异而温暖的光晕。
沈归舟,终于,轻轻地,推开了许随安。
他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美工刀,看也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许随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钱,我不要。”
“工作室,我也不去。”
“许随安,你走吧。”
“从今往后,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最终,他吐出了两个字。
“……两清。”
说完,他不再看许随安一眼,径直走向了那个小小的暗房,红色的门帘,在他身后,被拉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随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门帘,像看着一座,刚刚喷发的、滚烫的活火山。
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
都在那一声声“你凭什么替我选择人生”的质问中,被彻底地、碾碎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那个装着三十五万现金的信封。
信封,很厚,很沉。
像一块,烧红的、无法被搬动的……墓碑。
他拿着这块“墓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经承载着他们所有美好与伤痛的……集装箱。
门,在他身后,被沈归舟从里面,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像一声,为他们的爱情,敲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