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Cool Gray 4 C】的“调色定调”,是为历经“重曝”与“裂痕”后的影像,赋予了一种全局性的、沉静而通透的和谐质感,那么【Black 1 C】的出现,则标志着这幅作品,正式进入了“永久定影”的最终阶段。它并非代表终结,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与专注。在胶片术语中,纯黑(Black)是影像的基底,是所有光影、层次与故事的承载。它吸纳一切光线,也定义了一切可见。这抹黑,是暗房的颜色,是沉默的颜色,是孕育无限可能的、最本源的颜色。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Black 1 C】的“纯黑基底”,象征着他们终于决定,将所有的过往——无论是甜蜜的、苦涩的、破碎的,还是重圆的——都沉淀下来,以此为起点,共同构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坚实的“暗房”。在这里,他们将不再“曝光”彼此的伤口,而是用爱与信任,显影出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未来。这个“暗房”的名字,他们想了很久,最终,沈归舟在图纸的一角,写下了三个字——“微光暗房”。
复合之后的日子,像一杯被精心冲泡的清茶,初尝时是复合的甘醇与激动,回味时,则是绵长而温润的宁静。
沈归舟真的开始了他的“追求”。
他的追求方式,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沈归舟式的“强制性温柔”。
他会每天早起,为许随安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精确到每一片面包的焦度和果酱的克数。
他会记住许随安所有的喜好和厌恶,然后在下一次点餐或逛书店时,精准地避开所有雷区。
他会在许随安熬夜修片时,一声不吭地陪在旁边,递上一杯温水和一件外套,然后在他眼皮打架时,强行把他拖上床。
许随安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甚至会被他这种近乎于“圈养”的细致,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溺于这种被妥帖安放的、被全然在意的……幸福感里。
他这颗漂泊了半生的、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的灵魂,终于,在一个名叫沈归舟的年下攻,锲而不舍的、笨拙又真诚的攻势下,彻底地……缴械投降,心甘情愿地被“豢养”了起来。
他们不再提北京,不再提过去。
那些激烈的情感,那些撕裂的伤痛,仿佛都随着天台上那个吻,被封印在了时间的琥珀里,成为了一段可以被温柔回望的……历史。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向前看。
而向前看的第一步,就是……重启他们的“战场”。
那个被大火烧毁的集装箱工作室,虽然主体结构还在,但内部的电路、通风和精密设备,都已经在大火和随后的抢救中,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修复成本,远高于重建。
沈归舟和许随安商量后,决定,放弃原地重建。
他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更稳定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基地。
于是,选址,成了头等大事。
沈归舟发挥了他作为设计师的专业优势,在网上和各种渠道,筛选了数十个符合条件的厂房和仓库。
许随安则负责,用他的镜头,去实地考察每一个备选地点的“气质”。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场所,更是一个……能与他们的艺术灵魂产生共鸣的……空间。
他们几乎跑遍了上海的近郊。
看过废弃的纺织厂,冰冷、空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肃杀之气。
看过濒临倒闭的印刷厂,空气中,还残留着油墨的刺鼻气味,墙壁上,贴着斑驳的、早已过时的宣传画。
也看过一些由老洋房改造的创意园区,虽然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废墟的那种,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
一圈看下来,两人都有些疲惫,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让他们“一见钟情”的地方。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
沈博舟和宋听澜来看他们,无意中提起,城西的老工业区,最近有一批国营的老仓库,因为产业结构调整,正在对外招租。
“那地方我去过,”宋听澜是律师,对这些政策信息比较敏感,“地段不算特别好,但胜在便宜,而且面积大,够你们折腾。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建筑,还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很有味道。”
沈归舟和许随安,对视一眼。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头。
“去看看。”许随安当机立断。
……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稀疏的行道树。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属于重工业特有的、混杂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们要找的那个仓库,位于一个叫“红星”的老工业区。
这里,曾是上海辉煌一时的机械制造基地,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大批工厂外迁或倒闭,如今,只剩下一片片沉默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建筑群,像一头头,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城市边缘。
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其中一个仓库。
那是一排联排的红砖建筑,屋顶是三角形的木桁架结构,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向外敞开的铁皮门,上面,“红星机械三厂三号库”的字样,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一走进去,一股混合着木头、旧纸张和岁月尘埃的、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
许随安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就是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和他记忆中,沈归舟那个老街暗房里的味道,何其相似。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更具包容性的……天然暗房。
仓库内部,空间,异常开阔。
高耸的穹顶,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一排排巨大的、用于吊装货物的钢架,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两侧。
地面上,是磨损得十分厉害的水泥地,但依然平整、坚固。
最让许随安心动的,是仓库深处,那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
此刻,夕阳的余晖,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看得见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金色雪舞。
“怎么样?”沈归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许随安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对着那片光柱,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我找到了。”许随安放下相机,转过头,看着沈归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找到宝藏的、明亮的光。
那道光,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来得动人。
沈归舟的心,被那道光,烫了一下。
他看着许随安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的、笃定的温柔。
“嗯,我们……就这里了。”
……
签下租赁合同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或许是看他们是两个年轻人,或许是这仓库确实太过偏僻,鲜有人问津,房东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就很爽快地,将这栋近三百平米的巨大仓库,租给了他们,租期三年。
拿到钥匙的那天,许随安和沈归舟,像两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在空旷的仓库里,走了很久。
他们规划着,这里,要做暗房。
那里,要做展厅。
靠窗的区域,光线最好,可以做许随安的摄影棚和后期处理区。
角落里,可以隔出一个小小的起居室,再也不用,为了工作和生活,两头奔波。
蓝图,在他们的脑海里,一点点地,成型。
第二天,改建工程,正式启动。
沈归舟,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的重任。
他本身就是学设计的,动手能力又极强,从绘制详细的施工图纸,到挑选材料、联系工人,再到亲自上手,安装电路、粉刷墙面,他都亲力亲为,做得井井有条。
许随安,则负责,用他的镜头,记录下这个“重生”的全过程。
他拍下沈归舟,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梯子上专注地接电线的侧影。
拍下他,因为沾了满手的油漆,而皱着眉头,却依旧耐心地和工人沟通的样子。
也拍下他,在午休时,累得直接躺在水泥地上,就睡着了,阳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金色的光斑。
这些照片,后来,被沈归舟洗了出来,一张张,贴在了他们新家的冰箱上。
许随安看着那些照片,常常会看得失神。
他想起,当初在老街,初见沈归舟时,那个在红色安全灯下,神情专注得如同神祇的、清冷的少年。
再看看现在,这个为了他们的未来,满身尘土、汗流浃背,却笑得一脸灿烂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