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没事了。”
里面,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隔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归舟,走了出来。
他,洗了把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死寂的表情。
“随安哥,”他看着许随安,声音,空洞,“我想……去看看她。”
……
重症监护室里,沈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各种仪器,在她身边,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沈归舟,站在病床前,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许随安,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到,沈归舟的嘴唇,在动。
他在……对她说着什么。
但,因为声音太小,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许久,沈归舟,转过身,看向许随安。
他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随安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能……去看看她的东西吗?”
“我……想找找……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比如……照片。”
沈归舟的母亲,离婚后,就一个人生活,东西不多。
大部分,都存放在,沈归舟多年前,为她买的一套,位于市郊的小公寓里。
沈归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他,开车,载着许随安,驶向了,那座,尘封已久的……“记忆坟墓”。
公寓里,落满了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而孤寂的味道。
沈归舟,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他用一把,早就生锈的钥匙,打开了箱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些,旧衣服,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和一个……装着底片和相纸的……铁皮盒子。
沈归舟,拿起那个盒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躺着……几卷,还未冲洗的……胶卷。
“是……她的相机里的……”沈归舟,喃喃自语,“她……一直……舍不得用……”
“随安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许随安,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希冀,“你能……帮我……冲洗出来吗?”
“我想……看看……她最后……都拍了些什么……”
“也许……在那些照片里……我能……找到她……想对我说的话……”
许随安,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家。
而是在沈归舟的工作室里,架起了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暗房。
红色的safelight灯,亮起。
沈归舟,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帮助许随安,准备着一切。
他,为他递上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
他,为他调试水温,计时。
他的动作,专注而……温柔。
仿佛,这不仅仅是在冲洗胶卷。
这更像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许随安,在红光下,熟练地操作着。
一卷,又一卷。
当最后一张底片,从定影液中,被夹起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影像,在空气中,慢慢显现。
第一张,是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沈归舟此刻的心情。
第二张,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眼神,慵懒而……寂寞。
……
一张,又一张。
大多是一些,日常的、琐碎的景物。
直到……最后一张。
当这张底片,被放入显影液时,许随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沈归舟,紧张地问。
许随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底片。
因为,在那张底片上,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被放大的……人像。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虽然,有些模糊,有些失焦。
但那眉眼,那轮廓……
是……沈母。
她,正对着镜头,微笑着。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释然与……温柔。
在她的身旁,还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娟秀的小字。
“致我亲爱的儿子,归舟。”
“妈妈,好像……有点……撑不下去了。”
“但是,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张照片,是我……最后一次,试着……为你拍照。”
“我想……把世界上……最后一点……好看的光,留给你。”
“别难过,我的孩子。”
“好好……活下去。”
“——爱你的,妈妈。”
“……”
暗房里,一片死寂。
沈归舟,凑了过来。
当他,看清那张照片,和那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爱人面前,强大可靠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所有的……委屈、痛苦、思念,和对母亲……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爱……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决堤的……泪水。
他,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妈……”
“……妈……”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我没有……过得很好……”
“我……我好想你……”
许随安,走上前,蹲下身,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将脸,埋进沈归舟的颈窝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自己全部的温度和力量,去拥抱他,去接纳他,去……承接他所有的……崩溃与……悲伤。
他知道,这一夜的冲洗,洗出来的,不仅仅是沈母的遗言。
更是……沈归舟,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关于“被抛弃”的坚冰。
它在这一刻,被……最温柔的泪水,彻底……融化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依旧,亮着。
两个相拥的男人,在晨曦的微光中,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却……足以撼动人心的……画卷。
那是……创伤,被爱,彻底……溶解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