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换了好几拨,阿昆却还呆坐在原位上,就剩个孤零零的躯壳。
“三万比索”,这个廉价的数目,一刀一刀剖解着他的自尊——
他在“鸿世集团”忍辱负重这么久,处心积虑卷钱跑路,想不到最后竟然阴沟里翻船!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催命符。
阿昆猛然想起还要去领事馆拿旅行证,这才如梦初醒,摸遍全身到处找手机。
屏幕解锁后还停留在转账成功的界面,上面的数字提醒着他有多狼狈。
在一旁观望已久的女店员凑过来,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问他:
“先生,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报警?”
他摆了摆手,连女店员递过来的纸巾都没接,就匆匆往门外走。
阿昆现在一心只想赶紧拿到旅行证,搭上下一班飞机,离这个让他脸面尽失的地方越远越好。
门口有三轮车夫候在那儿揽客,见他靠近,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先生去哪儿?”
阿昆报了领事馆的地址。
车夫眼睛一亮,伸出两根手指,说:“Z国领事馆?远着呢!得200比索!”
阿昆心里清楚,这段路撑死值50比索。
可他没心情扯皮,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只道:“OK,OK!你开快点。”
车夫接过钱,笑得更欢了,催他赶紧上车。
三轮车在雨里颠簸着前行,雨点被风吹进车斗,打在阿昆的胳膊上,凉丝丝的。他靠在车斗边缘,看着路边的茉莉花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花瓣落了一地,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
到了领事馆门外,三轮车夫又管他要小费。阿昆摸遍口袋,就剩几枚硬币,索性全都给了他。
拿旅行证的过程很顺利,可当他走出领事馆时,雨不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子弹似的砸下来。
这里离机场还有七八公里,阿昆站在路边想搭三轮车,可车夫们一听说去机场,要么摇头摆手,要么报出天价,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点开Grab打车软件,刷新了好几次,界面上始终显示“暂无司机接单”,雨珠滴在屏幕上,把那些小字晕成一片模糊。
就在他焦躁得原地转圈时,一辆涂得五颜六色的吉普尼“突突”地开过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去,对司机喊道:
“机场!去机场!”
司机探出头,指了指后边挤满人的车厢,又比了个“上车”的手势。阿昆赶紧点头,连价格都没问就挤了上去。
车厢里又闷又臭,汗味、脚酸味混着雨水掀起的土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阿昆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背包——
里面装着刚拿到的旅行证,还有仅剩的几千比索现金,这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吉普尼开了十多分钟,在机场附近的路口停下,司机喊他从这里下车,走过去!
阿昆咬着牙下车。雨还在往死里落,他没带伞,只能任由雨点劈里啪啦打在头顶、脸上,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没一会儿就浑身湿透。裤脚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泞,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连前方的路都看不太清,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把身后由远及近的摩托车轰鸣声盖得严严实实。
突然,他感觉后背一轻,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等他反应过来,两名戴头盔的“飞车党”已经抓着他的背包窜进了雨幕。
“喂!我的包!站住!”阿昆疯了似的往前追,可摩托车早没了踪影。他仿佛身体被掏空,傻傻愣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却没力气去擦。
背包里的旅行证、现金,全没了!
没有旅行证,他回不了国;没有现金,他连吃住都成问题。
阿昆觉得浑身发冷,那冷不是雨水带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仇恨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他把所有不幸都往那个前台姑娘身上推——
若不是她举报,小强就找不到他;若不是她骗他拍照,他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红颜祸水!”
他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毅然决然扭头往回走。
后来的事,正如菲律宾当地媒体报道的那样:
“今日,拉瓦格市一家庭旅馆发生持刀伤人事件,受害者为该旅馆女性前台人员,行凶者乃一男性Z国游客。据行凶者初步交代,两人之间存在‘经济纠纷’,其作案动机为‘图财’。警方表示,案件目前仍在进一步侦办中,鉴于受害者伤势严重,不排除以谋杀罪对行凶者论处……”
而这条消息,早已随着雨幕扩散开来,在菲律宾的华人社群、网络论坛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惋惜前台姑娘的遭遇,有人唾骂行凶者的丧心病狂,有人哀叹菲律宾的环境使人心变坏。
鲜少有人知道,这幕悲剧的起点,不过是一场被金钱和背叛裹挟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