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凯文为何会变成这样——
马尼拉根本不是什么“天堂”,而是一座以金钱为饵、以欲望为锁的牢笼,把无数像凯文这样的人困在里面,慢慢磨蚀掉他们的棱角和良知。
她骤然想起生物课本上的“大王花”,一种外表艳丽俗气,内里却恶臭无比,依靠吸引食腐的苍蝇为其授粉的寄生植物。
光鲜与腐朽,在马尼拉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共生着。
“所以,你是为了钱才来菲律宾的……”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句多余的废话。
凯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眼底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痛苦、羞耻,以及破罐破摔的坦诚。
“班长,我和你不一样……高考结束那晚,我在酒吧玩嗨了,跟人发生冲突,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打进了医院,最后蹲了半年局子……等我出来,填志愿的通道早就关闭了。大学没上成,家里也觉得丢人,不支持复读。没办法,只能出社会打工。”
凌初霁的喉咙发紧,那时她还以为凯文是没考上,默默替他惋惜,却不知是因为这种事。
“刚开始在工地上搬砖,每天累得像条狗,后来跟工头吵架,被开除了;去餐馆端盘子,被客人骂;去工厂拧螺丝,被组长欺负……”
凯文的眼角似乎有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擦掉。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钱没攒到,委屈倒是受了不少,也算是看透了——巧‘夫’难为无‘米’之炊,男人没钱,就什么也不是,连呼吸都是错的。”
凌初霁被他那句谐音的一语双关逗得会心一笑,笑容随即又被苦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可是,菲律宾真有这么好吗?我能看出来,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有没有想过回国呢?毕竟这行不是正途,长远来看,太不稳定,也太……”
危险。她没有说出最后那个词。
凯文摇头一顿苦笑,笑声里满是无奈和自嘲。
“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我在马尼拉待了三年,早就习惯了上班唠嗑打游戏、下班喝酒泡妹子,还能月入五位数的生活。你让我回去拿三千块的工资,每天挤地铁、吃泡面?能轻松躺平的话,谁又愿意去挣那辛苦钱?”
他摊了摊手,满满都是对现实的屈服。
凌初霁一时语塞。
她以前总觉得“躺平”是找借口偷懒,可看着凯文的眼睛,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自己的那些关于努力、关于正道、关于未来的固有观念,在马尼拉的现实面前,像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凯文话锋一转,发出灵魂的拷问:
“话又说回来,班长你为啥要来菲律宾?你是大学生,在国内找份安稳的工作应该不难吧?没必要来这破地方受苦。”
“呃,我……”
凌初霁的心瞬间狂跳不止,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预先准备好的那套关于职业发展、体验不同文化的说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凯文的眼睛就像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她牢牢锁死在原地,无处可逃。
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与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仿佛将一触即溃,暴露在这片充满欲望与罪恶的都市夜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