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宾利又一次从椅子里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又折返。“雨好像小了些,”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把握,“希望简小姐夜里能好过些。”卡罗琳·宾利将手中刺绣绷子搁在膝头,那上面是一朵未完成的玫瑰。她端起茶杯,杯沿在指尖转了小半圈。“查尔斯,你每隔一刻钟就要说一次雨小了。琼斯医生既已看过,也说了明日才来复诊,你不如安心些。”她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达西,声音放柔了些,“达西先生,您说是不是?过于焦虑对主人家而言也非得体。”
达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颔首,视会客厅壁炉里的火将潮湿空气隔绝在外,只余木柴稳定的噼啪声。乔治安娜坐在远离炉火的窗边椅子上,手里那本诗集许久没有翻动。她望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交织成密网,将花园浸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调。达西背对房间站在壁炉前,火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轮廓。他偶尔抬眼瞥向楼梯上方,眉间那道惯常的纹路似乎比平日深了些。线仍落在跃动的火焰上。
就在这时,会客厅门外传来动静——不是雨声,是门厅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管家雷诺兹压低了却清晰的指引。紧接着,是两下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达西转过身,他的声音先于宾利响起。男仆哈里斯推开门。他的制服齐整,但额发微湿。“先生,小姐们,”他躬身,“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到了。”查尔斯·宾利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伊丽莎白·贝内特走进会客厅。
她深色旧斗篷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垂在她肩上,边缘不断滴下水珠,在浅色地毯上溅开深色斑点。她手里攥着一顶湿透变形的软帽,深褐色头发被雨水完全打湿,一绺绺贴在苍白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水。苹果绿的裙子下摆溅满了斑驳泥点,边缘湿透,紧贴着小腿。她的鞋子糊满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潮湿的污迹。
但伊丽莎白的背挺得很直。湿透的衣衫和满身泥泞没有让她低头。她抬起眼睛,目光迅速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查尔斯·宾利脸上。那双深褐色眼睛被炉火映亮,里面没有丝毫犹豫或难堪,只有一种被雨水冲刷后格外清冽的急切。“宾利先生,”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简怎么样了?请务必告诉我实情。”
查尔斯·宾利几步上前,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手抬了抬又放下。“贝内特小姐!您……您怎么这样来了?”他话一出口便摇头,“不,我是说……您全身都湿透了!快,到火边来!简小姐……琼斯医生来看过,是严重风寒,发了高热,需要静养。我们把她安置在楼上东面的客房,女仆一直照看着,刚服了药。”
伊丽莎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但眼神里的急切未退。“她现在醒着吗?感觉如何?我能立刻上去看她吗?”“当然可以!可是您这样……”宾利看向她湿透的裙摆和泥泞的鞋子,又转向妹妹,“卡罗琳,能否让女仆先带伊丽莎白小姐去客房更衣?这样会生病的。”卡罗琳·宾利站起身。她今日的浅丁香色长裙料子细软,走动时裙裾轻盈。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经过斟酌的讶异,眉头微蹙,唇角却保持着得体的弧度。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她的声音清脆,像瓷器轻碰,“看到您这样到来,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她向前走了两步,停下,目光从伊丽莎白沾满泥浆的鞋尖缓缓上移,扫过湿透的裙摆、滴水的头发,最后落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后依然目光灼灼的脸上。“您对简小姐的关切之情,任谁看了都会动容。”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丝矜持的忧虑,“只是,徒步三英里,又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这份心意固然诚挚,但方法未免让人担忧。贝内特太太若知晓,该多么牵挂啊。您自己也该顾惜身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