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医生次日复诊时,终于将听诊器从耳畔取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恭喜您,贝内特小姐。肺部已完全清晰,热度退尽,脉搏稳健有力。您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好。”他捋了捋灰白的胡子,转向一旁紧张等待的查尔斯·宾利,“可以逐渐增加活动了,宾利先生。晴朗无风的午后,在花园里散步一刻钟到半小时,对贝内特小姐的体力和精神都大有裨益。”
“太好了!”查尔斯·宾利几乎要欢呼出声,他转向坐在靠窗扶手椅上的简·贝内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您听到了吗,简小姐?医生准许您散步了!”简·贝内特穿着一身晨间便袍,柔和的浅蓝色衬得她大病初愈的脸颊有了几分血色。她将一直搭在膝上的羊毛披肩拢了拢,对医生露出温婉而感激的笑容:“谢谢您,琼斯医生。我感觉确实好多了。”她的声音虽轻,却清晰稳定,那双湛蓝的眼睛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光泽。
窗外是连续几日晴好天气积累下的明媚秋光。阳光将尼日斐花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与深红,空气清冽干爽,带着熟透的苹果和最后一批玫瑰的甜香。
浪博恩的女仆在前一日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套贝内特姐妹的干净衣物。因此,当简和伊丽莎白午后出现在门厅准备第一次正式下楼散步时,她们终于穿回了属于自己的衣裙。
简选择了一件暖褐色的细羊毛长裙,颜色如秋日的落叶,质朴而温暖。裙子是前年做的,款式已不算新颖,但剪裁依旧合身,衬得她纤秾合度。领口和袖口镶着简朴的米白色蕾丝,针脚细密。外面罩着那件从家里带来的、有些年头的乳白色开司米披肩,边缘已磨得有些起绒,却更显柔软。她的金色鬈发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脑后松松挽起,用一根与裙子同色的旧缎带束住。大病初愈的她,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明亮夺目,却多了种沉静的、惹人怜惜的柔美,像一株在秋阳下静静舒展的雏菊。
伊丽莎白则换上了一身更显精神的深绿色羊毛散步裙,料子厚实挺括,是今年新做的,颜色让她想起赫特福德郡冬日依旧苍翠的冬青树。裙子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褶边和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宽缎带。她的深褐色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生动的脸庞。比起姐姐,她的气色要好得多,脸颊被尼日斐充沛的阳光晒出健康的红晕,眼神清澈明亮,整个人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查尔斯·宾利几乎恰好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脸上是混合着惊喜与期待的笑容:“下午好,简小姐!伊丽莎白小姐!这天气正适合履行医生的嘱咐——我正想去温室那边看看新到的几盆菊花,不知是否有幸邀请两位同行?那条小路最是平坦。”
他的邀请真诚而热切,让人难以拒绝。简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小点头。“谢谢您,宾利先生,我们很愿意。”简轻声回答。
三人正要向通往花园的侧门走去,卡罗琳·宾利小姐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清脆悦耳:“查尔斯,你要带客人们去哪儿?可别走太远,简小姐才好呢。”
她款款走下楼梯,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绿色天鹅绒散步裙,那绿色比伊丽莎白的更深、更沉,泛着华贵的丝绒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深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复杂的发髻,颈间一串小巧的珍珠项链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走到近前,目光在简那件看得出穿了几季的暖褐色裙子和略显陈旧的披肩上飞快地扫过,又掠过伊丽莎白那身虽新但样式朴素的绿裙。
“外面风还是有些凉,简小姐这披肩够暖和吗?”卡罗琳语气温柔,“尼日斐的衣帽间里还有几条更厚实的开司米披肩,我让人给您拿来?”“谢谢您,宾利小姐,这条很暖和。”简礼貌而坚定地回答,手指轻轻拢了拢披肩边缘,“是家母亲手织的,我一直很珍惜。”
“哦,是吗?”卡罗琳的笑容不变,“母亲的心意,自然是最珍贵的。那就好。”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了兄长的另一侧,“温室确实是个好主意,既避风又有景可看。我正好也想活动一下,一起走吧。”
于是,散步的队伍变成了四人。伊丽莎白挽着卡罗琳的手臂,漫步在卵石小径上。她兴致盎然地扫过路边一丛火焰般的红枫,又落在一簇挂着露珠的白色秋菊上。秋阳晒暖了她的脸颊,她唇角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前方几步外,宾利先生正指着温室旁一丛罕见的紫色大丽菊,对简说得眉飞色舞。他的手臂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述那花朵是如何从荷兰远道而来。简微微侧头听着,大病初愈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被宾利先生那过于生动却显然夸张的手势和描述逗得抿唇浅笑,那笑容很淡,像微风掠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宾利先生真是热情周到,”伊丽莎白转头对身旁的卡罗琳说道,声音里带着愉快的调子,“看他这般细致地为简介绍园中花草,连我都觉得这花园比平日更可爱了几分。”卡罗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兄长那副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殷勤姿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优雅地抬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披肩在肩头的褶皱,唇角保持着完美的弧度。
“是啊,查尔斯向来如此。”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目光落在简那件暖褐色裙子的袖口上,“他对朋友总是这般热情洋溢。记得在伦敦时,他对新认识的格林家小姐也是如此,一连好几个下午陪她在海德公园骑马,把格林小姐感动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兄长是她见过最体贴的绅士。”她顿了顿,转过脸看向伊丽莎白,笑容加深了些许,眼角弯起细微的纹路:“后来格林家搬去了巴斯,查尔斯还为此惆怅了好一阵呢。他就是这般心肠软,见不得人落寞,总要竭尽所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宾至如归。”
前方传来简一声更清晰些的轻笑,似乎宾利先生又说了什么有趣的比喻。伊丽莎白脸上的笑意未减,目光依旧温和。她点点头,语气轻松:“原来如此。看来宾利先生确实继承了最可贵的英格兰绅士传统,将好客之道奉为圭臬。这倒让我们这些受惠的客人更加过意不去了。”卡罗琳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停歇时的微颤。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审慎光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随即又被更柔和的微笑覆盖。“您太客气了,伊丽莎白小姐。”她重新望向花园小径的前方,“能招待简小姐这样可爱的客人,是我们尼日斐的荣幸。”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深绿与深绿的裙摆偶尔相触,发出细微的、近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卵石路上。远处,宾利先生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简跨过一小段凸起的树根,简低声说了句什么,宾利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地飘荡在午后温暖的空气里。
此刻,乔治安娜·达西正坐在窗边的一张刺绣凳上,膝头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淡金色的发顶跳跃。她没有看书,而是微微低着头,目光安静地注视着楼下花园小径上那小小的四人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