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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冬日将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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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推开橡木门时,山毛榉的枯叶正旋转着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湿泥土与腐木的气息——那种初冬特有的、清冽而肃杀的味道。她的脚步比平日急促,靴跟陷入松软的林间小径,留下深深的印记。走了约莫半英里,她突然停下,手扶上一棵老山毛榉皲裂的树皮。指尖触到的凉意让她颤抖了一下。

林间空地有一张粗糙的长椅,是多年前父亲为简做的。伊丽莎白坐下时,长椅发出一声呻吟。她盯着膝头裙摆上被露水沾湿的深色印记,边缘正缓慢扩散。“现实的选择。”她低声重复夏洛特的话,声音被风吹散。

远处传来伐木声,一声,两声,节奏均匀得令人烦躁。伊丽莎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书——那是她从尼日斐藏书室借的《爱弥儿》,书脊已经磨损。她翻开夹着丝带的那页:

“我们生来是软弱的,所以我们需要力量……”

下面的句子被划掉了,铅笔的痕迹很轻,但她认得出是乔治安娜·达西那种克制而工整的字迹。被划掉的是:“我们生来是一无所有的,所以需要帮助。”她合上书,指腹摩挲着封皮。阳光从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片叶子飘落在书页间,她盯着叶脉看了很久。

“伊丽莎白?”

她抬头。玛丽站在小径那头,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布道集,眼镜滑到了鼻尖。“母亲在找你。”玛丽推了推眼镜,“柯林斯先生和卢卡斯爵士一家下午要来喝茶。夏洛特小姐——我是说,柯林斯未来的夫人——会来。”

伊丽莎白慢慢站起来,裙摆上的露水印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褶皱。“我这就回去。”“你在这里很久了。”玛丽没有动,“从早餐后就不见人影。父亲问了一次。”

“我在散步。”

玛丽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你在读法国人的书。”“卢梭是瑞士人。”

“都一样。”玛丽翻开自己的布道集,“班纳特先生说,过于沉溺情感会蒙蔽理智的判断。这是昨天布道的主题。”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掸了掸裙子,开始往回走。玛丽跟在她身后半步,布道集紧紧抱在胸前。

“夏洛特的选择是明智的。”玛丽突然说,“二十七岁,没有财产,兄弟即将继承家业。亨斯福德牧师的年薪有四百镑,还有一所舒适的牧师住宅。”“你计算得很清楚。”“事实需要被计算。”玛丽的语气平板,“情感不能当饭吃。”

她们走出树林时,浪博恩的烟囱正冒出炊烟。厨房窗口传来莉迪亚和凯蒂的笑声——威克姆和他的军官朋友们又来了,伊丽莎白能分辨出其中一两个声音。

玛丽在门厅停下。“你需要换条裙子。那条沾了泥。”伊丽莎白低头看了看裙摆。确实,边缘有一圈泥渍,是刚才在长椅下蹭到的。她上楼时,听见客厅里母亲拔高的嗓音:

“……卢卡斯夫人昨天还假装替夏洛特惋惜!现在呢?她女儿抢在我女儿前头订婚了!还是同一个男人!”

下午三点,客厅的火炉烧得太旺。伊丽莎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蕾丝窗帘的边缘。那里有个小线头,她捻了又捻。柯林斯先生进门时,下巴抬得比平时更高。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墨绿色外套,纽扣擦得锃亮,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是新靴子。

“亲爱的表妹!”他径直走向伊丽莎白,深深鞠躬时,她闻到他身上过浓的薰衣草香水,“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您崇高品德的钦佩。您的拒绝,虽然令我痛苦,却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您那值得尊敬的原则性。”伊丽莎白微微颔首,没有起身。“恭喜您,柯林斯先生。”“啊,谢谢!”他转向房间中央,夏洛特正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来,“命运为我关闭一扇门,却打开了一扇窗——一扇通往坚实幸福与恰当伴侣的窗!”

夏洛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裙,领口系着一条简单的蓝色丝带。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看到伊丽莎白时,那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卢卡斯夫人抢先开口:“我亲爱的夏洛特!哦,班纳特太太,您能理解我作为母亲的心情——女儿能找到这样一个体面的归宿,简直是上天的恩赐!”贝内特太太的茶杯在碟子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当然,卢卡斯夫人。毕竟夏洛特已经……啊,我是说,牧师太太是个非常受人尊敬的身份。”茶点端上来时,伊丽莎白负责倒茶。她的手很稳,茶水准确地注入每个杯子,一滴也没有洒。轮到夏洛特时,她抬起眼睛:“加牛奶吗?”“请加一点。”夏洛特的声音很轻。她们的手指在递接茶杯时短暂触碰。夏洛特的指尖冰凉。柯林斯占据了谈话的主导权。他详细描述亨斯福德的牧师住宅:“……有六个相当舒适的房间,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我尊贵的女庇护人——去年刚让人重新粉刷了客厅。夫人慷慨地表示,任何必要的修缮都可以向她申请。”“德·包尔夫人?”贝内特先生从报纸后抬起头,“是那位在罗新斯庄园的夫人?”

“正是!”柯林斯激动得几乎打翻茶杯,“她是我见过最高贵、最慷慨的贵族。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正是她建议我——用她睿智的原话——来赫特福德郡寻找一位伴侣,为亨斯福德的牧师住宅增添一位女主人。”夏洛特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当柯林斯开始第三次赞美德·包尔夫人的仁善时,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亲爱的,你的茶要凉了。”

这个称呼让伊丽莎白的手顿了顿。柯林斯立刻涨红了脸,顺从地端起茶杯。“你们何时举行婚礼?”玛丽问,语气像在询问天气。

“一月。”夏洛特回答,“在亨斯福德。柯林斯先生需要及时回去准备降临节的布道。”“那么快!”莉迪亚从门边探头——她和凯蒂原本在偷听,“夏洛特,你该不会是——”“莉迪亚!”贝内特太太厉声打断,“回你房间去!”

茶会进行到四点半,卢卡斯一家起身告辞。柯林斯在门口又一次向伊丽莎白鞠躬:“表妹,请相信我对您永远的尊敬。也请您相信,虽然我的感情归宿已定,但我对班纳特家的情谊——特别是对我尊贵的恩人,您父亲——将永不改变。”伊丽莎白送他们到门廊。暮色开始降临,天空是冷冷的铅灰色。夏洛特在系披风时,突然转向她:

“丽兹,我们能说句话吗?”她们走到门廊尽头,远离其他人。冬青树的阴影落在夏洛特脸上。“我知道你生气。”夏洛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我要你明白:我不是从你手中‘抢走’了什么。你拒绝了。彻底地,两次。”伊丽莎白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夏洛特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有条不紊,“你认为爱情是婚姻的必要条件。我认为安全才是。我们都没有错,只是选择不同。”“所以友谊也是可以牺牲的代价?”夏洛特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是卢卡斯家的马车来了“友谊不能取暖,莉齐。”她最后说,“也不能支付账单,或提供社会地位。我很珍惜我们曾经的友谊,但现实是:我二十七岁了,父亲死后,我将依赖兄弟的施舍过活。柯林斯先生提供的是一个家,一份收入,一个身份。这些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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