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里，改良麦种的第三次收获开始了。这一次，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麦秆粗壮得几乎要撑破表皮。收割、脱粒、称重……当最终的数字被报出来时，连一向稳重的纪昕遥都激动得嘴唇哆嗦。

产量，比上一次丰收，硬生生拔高了百分之四十还多。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晨晖基地的每个角落。压抑不住的狂喜在人们脸上炸开，之前的谨慎和忧虑被这实实在在、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收获冲得七零八落。一场自发的丰收庆典，在第二天的中央广场上拉开了帷幕。

白日下的狂欢，别有一番滋味。阳光炽烈，将一切都照得鲜明刺眼。临时拉起的彩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动。广场上人声鼎沸，新麦烤饼的焦香、大锅炖菜的腾腾热气，与阳光烘烤土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到近乎窒息的丰饶气息。

孩子们举着麦秸扎成的玩偶在人群里疯跑，尖叫声刺破空气。大人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畅快。有人甚至搬出了珍藏的乐器，不成调地吹拉弹唱，引来一片叫好。

“嘿，奇了怪了，”一个正大口咬着烤饼的汉子抹了把汗，对同伴笑道，“往年这时候，蚊子早糊上来了，今天这太阳底下，愣是没几个来烦的！”

他同伴灌了一口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不好事吗？说明咱们晨晖基地风水好了，连虫子都懂事了！”

这话引来周围一阵附和的笑声。

林晞也被莉娜*拉到了广场。他被塞了满手的食物，人们见到他，比以往更加热情，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感激的话。那热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善意，让他有些无措，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喜悦。

他咬了一口松软的烤饼，新麦的香气在口中化开。阳光晒得他暖洋洋的，很舒服。可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片喧嚣和满足的热浪中，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指人声，而是……除了人声之外的声音。那些往常总会萦绕在角落、草叶间的细微嗡鸣，似乎真的消失了。他环顾四周，阳光明亮，一切都暴露无遗，连一丝蚊蝇扰动的阴影都找不到。这过分的“懂事”，反而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小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像一粒沙子硌在光滑的叶片上。

但这感觉太轻微了，很快就被周围更强烈的欢腾所淹没。

陆衡没有出现在广场中心，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沉默地看着楼下那片在烈日下蒸腾的喧闹。副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少将，能源消耗比预想的要快，音响……”

“让他们闹吧。”陆衡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压抑太久了，需要发泄。”他目光扫过广场边缘那些因为电力不足而显得格外昏暗的区域，那里，几个超声驱虫器正发出几乎被音乐淹没的、疲惫的嗡嗡声。

狂欢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当最后一缕阳光收拢，疲惫却满足的人们开始自发地清理广场上的狼藉。大家脸上还带着笑，一边收拾，一边意犹未尽地谈论着今天的畅快。

“今天可真痛快！”

“是啊，连虫子都没来扫兴！”

“赶紧收拾完，回去还能睡个好觉！”

气氛轻松而融洽。几个人说笑着，将几大袋混着食物残渣、烂果皮和废弃包装的垃圾拖向指定的集中处理点。就在他们将垃圾倾倒出来的瞬间，其中一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喂……你们看，那是什么？”

在腐烂的果核和黏糊糊的残羹之间，一个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诡异的、不属于有机物的光泽。

那是一条肥硕的、以腐食为生的蠕虫。

它的身体不再柔软粘腻，而是整个覆盖上了一层坚硬的、仿佛紫色水晶般的物质，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它一动不动，已然失去了生命，但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晶化形态，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庆典后温馨的暮色。

众所周知，在末世，当你发现一只晶化体时……

它，早已不再孤单。

真正的恐怖，在喧闹气氛的掩盖下悄然合围。

几乎是在这第一只晶化蠕虫被发现的瞬间，一种无形的、恐怖的指令仿佛穿透了空间，同步下达。

垃圾堆深处，更多的蠕虫开始闪烁起不祥的紫光，仿佛一片突然苏醒的、蠕动的水晶矿脉。

墙角阴影里，潮虫、鼠妇的身体瞬间僵直，甲壳被晶莹的紫色覆盖，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