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没再看到什么。
离开旅馆前,玖佚跟旅馆的侍从打听到了巫师行会大楼,不是很远,就在中央城区。
阳光斜照着那由石材筑成的尖顶建筑,为华丽的浮雕镀上一层金边。
几只乌鸦立在外围的铁栏上,里面巫师行会的橡木大门敞开,石柱伫立在大门两侧,石柱表面雕刻着一双代表行会的眼睛,栩栩如生。
玖佚没有进入里面,而是来到一旁的小窗口,那里是专门给巫师寄信或是提交悬赏的地方,正排着队,他默默站到队伍尾端。
大概半个钟头过去,终于排到了他。
“您好,请问需要寄什么东西?”
“这封信麻烦寄给托尔福特巫师。”
玖佚从怀里拿出了一封没有任何花纹的信封。
窗口的巫师接过信封,古怪地瞥了眼玖佚。
“如果你被他收买了,假装寄信给他的话,麻烦到隔壁城去寄,本地不提供服务。”
玖佚疑惑地与之对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几秒过后,那巫师冷笑一声,忽然回过头,对着后面一群正在扫地的人喊道。
“托尔!这里有你‘家人’的信!这回是当面给咯!”
说完,他身后一群人纷纷发出嗤笑。
玖佚一脸茫然,刚想拉住巫师说,他要找的托尔福特是一位擅长灵魂术法的巫师,在东洲小有名气,怎么会在这里扫地,是不是同名同姓搞错了。
然而当他看到角落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五官除了少了副眼镜以外一模一样,想说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一头黑长卷发,眼睛像熬了大夜一样半睁着,眼底乌青一片,脸颊上还有雀斑……虽然身上的灰色巫师斗篷打满补丁,眼神稍显颓败懵懂,整个人沉重而疲惫,丝毫没有五年后的孤傲锐利之气,但从皮囊来看的的确确是那个人。
“找我啊?”
托尔拎着扫帚走过来,见到他后微微张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起他。
“我们认识吗?噢噢,你不会就是上个月我在那个、那个什么地方见到的那个谁吧!”
“呃……”
玖佚傻眼了,他怎么也没料到,五年前的托尔福特,居然还是个在巫师行会打杂的灰袍巫师,而且和他认识的那个完全不一样,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啊,一听就是在胡扯!
巫师一共分为三个层级,最底层是灰袍,中层,也是人数最多一层,是紫袍,最顶层十分稀少,就是哈维那样的白袍。
他万万没想到,上辈子五年后已经是白袍的托尔福特,现在还只是个灰袍,难不成他对灵魂术法的研究现在还没开始?那他的契约该怎么办?
“这孤儿又开始了,呵,刚才我就想说,小兄弟你找错了。”
窗口那个中年大叔巫师显然了解托尔,摆了摆手,将托尔挤到一边,
“大叔,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孤儿!”
“我没找错。”
玖佚和托尔同时反驳道。
玖佚认真看向托尔,托尔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叔更是用看怪人似的眼神看着他。
后面的人开始催促,玖佚连忙道歉,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说真的他并不信任眼前这个人。
他终究不愿轻易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匆匆忙忙在信纸上补了几句话又划掉几句话,塞到托尔手里,这才转身离去。
……
乌鸦在耳边哑哑叫着,漆黑的眼球映出一个穿着黑色披风,身形高大却隐没在人群中的身影。
黑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旋,天空也渐渐染上深沉的暮色。
没找错,但人在五年间的变化怎么会那么大?
玖佚走在路上,与天边璨然余晖相仿的眼眸隐在黑色兜帽下,慢慢悠悠,思绪散漫。
出师不利,果然解契不可能这么顺利。
还好他从未顺利过,所以再失望也显得平常。
“等等!那个,等一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玖佚回过头,看到穿着灰袍的托尔福特正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玖佚立刻停下脚步,心里生出某种希冀。
“怎么了?”
“你住哪里啊?我、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托尔福特撑着腿,盯着他说道。
“噢,我住修道旅馆,名字信上有,我叫玖佚。”
玖佚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说了,毕竟是上辈子帮过自己的人。
“修道旅馆?你小心点,我听说……”
托尔福特突然凑近玖佚,低声耳语:
“我听说那里的画里住着怪物,半夜会吃人!”
后半句话他突然说得很大声,玖佚连忙侧过脸,揉了揉耳朵。
怪物?他连亡灵沼泽都去过,污染都对付过,还怕这个?
玖佚的确不怕,更何况那个地方正住着比怪物更可怕的家伙,但他还是点点头,说:
“这么恐怖?你怎么知道的,这画怎么会平白无故吃人啊?”
“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个秘密……”
托尔福特突然警惕地东张西望,神情严肃,看得玖佚也东张西望起来,却没看出什么不对劲,不过依然有些紧张,认真地等待解答。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那些画里有吃人诅咒,很危险,不要靠近,否则你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没了?”
“没了。”
玖佚扯了扯嘴角,点点头,记下了托尔的话。
“谢谢,我知道了,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真的吗?不许骗我!”
“嗯,当然。”
托尔福特走后,玖佚拿着路上买的皮酒瓶,一边思考托尔的话,踏着最后一抹夕阳回到旅馆。
夜幕降临,旅馆更加寒凉,刚进去他便打了个寒战,便想再把刚刚放回去的毛毯要回来,路过白天觉得有些不对劲的铜镜,站在门前打量起来。
他突然发现这个铜镜其实照着那幅大厅中央的双头蛇画,而且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
就在凝神观察的时候,那幅画上的蛇突然扭动了一下,玖佚只感觉视野逐渐变得涣散,忽明忽暗,再度眨眼的瞬间,蛇断开了。
蛇身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而在那片猩红中,他看见了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
我在画里?!
玖佚立刻后退了半步,连忙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却只看见铜镜只是安静地照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庞,此时这个角度竟然有看不见画作了。
是刚刚盯着镜子看太久眼花了么……还是说……
玖佚本来不相信托尔福特的话,现在突然有些相信了。
他拢了拢衣襟,冷汗直流,手脚一片寒凉,走向前台的木桌,却空无一人。
玖佚越来越感到这地方诡异,不甘心地喊了一句:
“有人吗?”
“嘘。”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玖佚循声低头,在桌下光照不进的地方对上了看一双惨白无神的眼睛,距离自己只有半米不到。
他本来就有些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他狠狠吓了一跳,迅速向后退开,黑色的衣摆甚至划破了空气,金眸裂成竖缝,俯下身利爪疯长,做出攻击的姿态。
一只枯树枝似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拄着拐棍缓慢地走着,逐渐走出黑暗。
那是一个弓着背,个子矮小,皮肤皱皱巴巴,像被晒成干的葡萄的老人,没有一丝水分。
玖佚心脏砰砰直跳,愣愣地看着对方,嗅到属于人族的气息,才松了口气。
老人没理他,应该是眼盲所以眼睛只剩眼白,但是他轻车熟路绕开了各种障碍,走到那幅画前,嘴里喃喃道:
“不对……不对啊……画变了……究竟去了哪里……未来不见,现世已变,我们只能走向死亡吗……”
在他吐出“死亡”的下一秒,门外响起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砰!
玖佚瞳孔一缩,立刻转头,透过窗户果然看到又一具尸体,孤独地躺在大街上,四肢扭曲。
鲜血在黑夜的石板上绽放成一片蛛网,将那具尸体困于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