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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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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拿上血族纪实那本书,没有翻看只是抱着,让他感觉身体没那么空荡,另一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抚摸着后背的烙印。

烙印会因为他的触摸轻轻鼓胀,那里的皮肤像婴儿般柔软细腻,出过冷汗后摸起来更像某个奇怪的器官了。

是器官,而不是简单的标记,或是烙印。

标记不会保护他,烙印只会伤害他,但器官既会保护,也会带来伤害和疼痛,就像如果吃了不干净的血,他的胃也会绞痛抗议,惹了洛伊克或者危险的东西,这个器官就会变得滚烫。

没有胃的话就不会胃疼了,没有心脏就不会因为难过而痛苦了。

……玖佚愣了一下,放下手臂,盯着自己月光下的影子,脑中闪过一个熟悉的声音:

[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原来那家伙当时说这话是认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一股荒谬又因理解而舒展开的意识轻飘飘的,有些不想动弹,抱住自己的身体和怀里的书,突然对书本、月光、空气中的檀香都感到有些疏离。

因为不真实,原来他可以理解洛伊克。

焦躁甚至会唤醒饥饿,饥饿的感觉就是焦躁,他的胃和口腔也像没了衣服那样感到空荡。

玖佚放空的双眼盯着整洁的地面,数着自己的心跳。

其实有的时候,极少数情况下,在想到那些糟糕的烂透的事情的时候,会隐隐约约有个危险的想法,那个想法他不敢触碰,却时常如有实质地游荡着,那就是……

如果只是死在那家伙手上,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哈。

玖佚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真是疯了。

饿的时候,睡一觉就好了啊,然后就会习惯饥饿,想那么多干嘛。

不过总不能在这里睡,接下来该怎么办?等洛伊克回来,再等那家伙把安道尔解决?

玖佚有些讨厌自己骨子里本能地等待,揉了揉刚刚管道里被碰撞的肩膀,开始在脑中整理刚刚看到的那些东西,理性思考可以转移疼痛和那些糟糕的情绪。

嗯……楼梯上看到的幻象很诡异,很可能就是杰拉德的记忆。

对了,杰森的妹妹!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用右眼看到他妹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虫子在一边啃食身体一边吐泡泡,那些泡泡就像是一个个记忆碎片。

或许杰拉德的记忆也和那些东西有关,而那些东西既然会出现在二楼楼梯上,一定和安道尔和那个人偶脱不了关系。

虫子也许就是魇症的根源,他母亲把他上贡给暮光教廷就是为了换取医治魇症的药,这件事可以问问洛伊克,顺便再把安道尔给揭发了。

想到可以干掉一个潜在的敌人,玖佚心情终于舒畅不少。

身旁的月光草向着天窗上的月光缓慢弯曲着根茎的方向,月光透过小窗缝隙,像一柄利刃刺入屋内。

夜晚骤降的温度令他身体打了个颤,玖佚从地上坐起来,看向前方好端端待在那里的雕花红木门。

虽然现在身上没有衣服,但正常来说三楼也不会有人吧。

他盯着那扇门不敢移开目光,害怕像上次那样一个不注意门就消失。

要是在这里待到早上可不行,从天窗上跳下去?

……不,不行,虽然天窗下面是花园,老房子的花园栅栏上爬满了粉色的蔷薇花和树叶,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让他光明正大地不穿衣服在室外走动还不如让他永远待在书房。

洛伊克还要有一会儿才回来,下楼的话安道尔可能就守在楼下等着他,何况那楼梯有问题。

今晚他不想再冒险了,只想穿好衣服,找个地方睡一觉。

而他唯一知道三楼可以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处。

洛伊克的房间。

玖佚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玖佚透过缝隙看向门外,外面悠长的走廊亮着橘黄的烛火,空无一人。

他又用右眼仔细观察了一番,出乎意料,这条走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赤脚踩在干净柔软的地毯上,比冰冷坚硬的地板舒服许多,空气中可以嗅到淡淡的洛伊克身上残留下来的气味,紧绷的身体像裹上了一条薄毯,稍稍放松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从书房走了出去。

没有变化,书房的门也只是很自然地关上,没有发出声响,一切都很宁静。

看样子把书从书房里带出来没关系。

玖佚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族纪实。

长廊两边的艺术浮雕和画作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因为身上没有蔽体的衣物,他始终有些不自在,丝毫没有观察周围的心思,埋头一个劲地快步向前。

不像上次走了几分钟,这次他很快就来到走廊另一端,皮肤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秋天空气微凉,他便感觉寒气在不断透过皮肤渗透到心脏,然后心脏再跳动着,努力挤出那些源源不断的寒意。

也许对抗寒冷就是他心跳存在的意义,死亡是寒冷的,心跳是生的证明,曾经他是这样想的,但他现在觉得自己还是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玖佚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推开房门,嗅到了灵魂无比熟悉的香气。

洛伊克的味道。

在这里无比浓郁。

心跳开始隐隐沉重起来,玖佚呼吸急促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四肢有些无力,明明刚才那么痛苦都没有这种感觉。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房间中央那张大概两米宽的大床,和白色透明的床幔纱布,他沉默地抱着手臂在心里嘟囔:

这家伙平时又不睡觉,为什么在这里放那么大一张床?

玖佚觉得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上次被带上来的时候,这张床还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床,旁边只有一个简陋的床头柜,此时此刻却是放置了精美的橱柜,花瓶,香炉,床上铺了光滑的丝绸鹅绒被。

轻薄的帷幔被扎在床柱四角,玖佚想起母亲和乔纳大夫结婚前的一周,他每天早晨都会陪母亲去看家具,看到那些放在中央用薄纱帷幔遮挡的贵族新婚床,和现在这张像极了,因为只有新婚夫妇的床才会如此隆重温暖,虽然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是冷硬一些。

毕竟被子是黑色的,如果是纯白的就差不多了。

窗外夜色将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染上深沉的蓝,玖佚关上房门,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有下一步动作。

玖佚决定先给自己找一件遮蔽的衣服。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墙角新出现的,刻着一些奇怪图形的褐色衣柜,一股沉木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黏稠的气息像雨后潮湿的水汽那样弥漫出来。

漆黑空荡的柜子仿佛联通了另一个世界,玖佚金眸微动,这股味道实在太过熟悉。

上辈子他没有去过三楼,洛伊克明天晚上都是睡在他一楼的房间里,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的那间房间也多出来很多东西,精美的柜子,装饰品,还有沉香炉。

那是一年后流行的某种香味,玖佚不是很喜欢,但知道那玩意儿的价值后,他便努力说服自己每天呼吸的可都是金子,忍忍吧。

气味或许是不会消失的记忆,他会遗忘见过的人,忘了去过的地方,学过的知识,但他从来不会忘记自己吃过的饭,闻过的香。

金色的竖瞳微微变得尖细,他看到柜子深处的角落里有一团熟悉的东西,玖佚弯腰将其抱起来。

一条黑色的围巾,一件有些粗糙的黑色长袍,一只红色斜挎皮包,是他母亲的,里面装着一本日记本,□□粮袋包着但已经有些坏了的干粮,属于饿急了还能吃的那种,以及一块肥皂,和一面黑色面具。

这块肥皂保证了他在被关押的几个月时间里至少身体还是干净的。

这些都是他离开奥兰村之后,唯一带在衣服里的行囊,只是在进到教堂前,被那三个给他烙印的修道士扒了,他没想到洛伊克居然全都还留着。

上辈子他并不知道这件事,那家伙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他随手翻了一下日记本,上面的笔触很稚嫩,在很前面有一页写着:

今天做了一碗奶油蘑菇鸡肉汤,母亲和弟弟都很喜欢,下次可以再接着做。

去医馆帮忙吓到了一个小女孩,我讨厌血族,讨厌眼睛,讨厌牙齿,真希望这些东西可以消失,可是好疼啊,而且还会再长出来。

又遇到阿黛尔那个自以为是的少爷,他总要让我使用敬语,不知道他们人族哪来那么多规矩,烦人,那家伙大概就是想让我当他的仆人,我才不要,想要我乖乖听话?打得过我再说。

我听说好多血族都给公爵当宠物,至少天天都有血包喝,替公爵控制俘虏和奴隶,还能吸人血,轮到我的话,一国之君或者公主殿下当我的主人,我可以考虑一下。(白日梦)

写字好累,好饿,不写了,今天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希望明天也可以一切顺利,无灾无难。

……

我以前那么幼稚的吗?

玖佚有些没眼看,默默合上日记,把东西放回原位,轻轻关上了衣柜。

他自欺欺人地想,洛伊克应该没看过这本日记,那家伙没那么无聊窥探别人的隐私,嗯,还是不要乱翻这屋子里的东西比较好,天知道那家伙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身体的温度在缓慢流失,他孤零零地站在房间里,看着周围的一切,分明也是被暗沉的深深夜色笼罩,也是封闭的空间,但那些混乱糟糕的记忆渐渐却被另一种记忆所取代。

玖佚喉结微颤,一点点向前,沉默地坐到床边,掀开了那条柔软的羽被。

床铺下面还垫着上次洛伊克拿过来的绒毯,细腻地从青白的指缝间溢出,绒毯分明是漆黑冷硬的颜色却那么柔软。

他躺了上去,羽被像下沉的棉花将他一点点包裹。

只是想找个地方遮一下身体而已,不然这样到处晃太奇怪了。

玖佚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缓缓合眼,世界陷入了黑暗,气味、触感和声音在黑暗中开始无限放大。

他听到了风声吹动树叶,听到远处酒馆有人在高呼嚎叫,听到巡逻的护卫靴子踩在硬石板上的声音,听到野猫在草丛发出轻声沙哑的叫声。

楼下的时钟在嘀嗒走着,玖佚耳朵贴着床面侧躺着,通过床板连通地面静静聆听外面花园的声音。

如果洛伊克回来,那家伙会先推开院门,然后黑色的皮靴会无声地走在灰色石板上,然后再推开老房子的大门。

这扇门有些老旧了,所以关门的时候总会发出咔哒的声响,然后如果是像今晚一样的夜晚,他会走到他房间,身上总是一尘不染,但还是会卸下环扣,脱下外袍,衣服的摩擦声和他身上的香气就像住进了大脑那般熟悉……

咔哒。

玖佚眼睫轻颤,睁开了眼,看见床头那本血族纪实静静地躺着。

书页的缝隙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不过在楼下声音响起的瞬间,金光便消失了,看起来不过是一本普通的书。

楼下的关门声隔着很远,传入他的耳中。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玖佚下意识钻回被窝,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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