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与疲惫的巨浪拍打着神经,令挣扎的意识不断下沉,脱离了海面翻腾的巨浪,向着寂静的深处往下,再往下,回到生命伊始,回到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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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中,巨大的无形之手举着漆黑的圆石挡住了大陆黑暗中心的月亮,只剩一圈暗芒,仿佛变成一枚银色的戒指,高挂在漆黑寂静的空中,圈住了整个世界。
黑夜降临之际,炮火结束了。
长出新芽的树干上,春雪鲜红似杜鹃,一滴滴融化,化作血水,落到乌黑的河流中。
湍急的河流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残骸断肢像垃圾般飘荡在水面,爬满蛆虫,这些尸体没有名字、没有归处,像无处而来的风,最终也回到风中。
三个穿着银色盔甲的男人举着火把走在河边,穿着牛皮靴,一边走一边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踢翻开来,有的脑袋被他们踢出浆液,有的绊到了他们的腿,他们脸上便露出嫌恶的神情,朝着地面不知哪具尸体脸上啐了口痰,嘴里骂着去他的,又拿刀往上戳了几个窟窿。
“公爵大人捡回来的那个怪物下手真够残暴的,这他爹从哪里找活口,我看这片死的都成肉屑咯。”
“你第一次跟我们来,不知道前几次啥样,啧啧,看再多我都难以相信这些都是那怪物独自干的,笑死,那群喜欢摆弄乱七八糟玩意儿的家伙一年前还说要靠武器和技术夺回领地,现在好了,晚节不保,什么技术啊炮弹啊,哪有怪物好用。”
远处悲鸣的号角如同一阵狂风带起的黄沙,白烟像幽灵飘摇,高高拔起的城墙外,兵戈铁马又在泥泞的沙尘中相撞,残破的旌旗被鲜血染得更加鲜红,多到能腌制出新的神圣生命,旌旗上的飞鸟终有一天将将飞出旗帜,飞向宁静的天空。
堆积如山的尸体中,被污浊掩埋的漆黑瞳孔淌过一抹金色流彩。
三个士兵闻到远处瞬间漫开的血腥味,纷纷打了个寒颤。
“又是偷袭,这见鬼的村子,赶紧找吧,今晚要是再找不到俘虏,咱仨的下场估计也和这里的家伙差不多了。”
“就不能在公爵面前说是那个怪物杀人没点分寸吗,把人都砍成几瓣,光明神教的神医来了都救不活啊!”
“你觉得可能吗,嘁,现在要不是因为那个怪物,我们恐怕现在就该在战场上跟人打架了,公爵大人现在宠信那怪物都快超过咱人族了,你看公爵本来还请来一位在巫师中特有名气的女巫,都打不过那怪物。”
他们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一个个翻踢尸体,试图再找到一个或者半个还在喘气的,只要能交差给个交代,他们就能活过今晚。
踩过血污泥泞的地面,戴维又斩断一个面目全非的头颅,恶臭的血腥气令他热血沸腾,他拿起偷带出来的酒瓶灌下,接着仰起头对着天空上被遮蔽的月亮喊道。
“伟大的环月啊,给我们来点好运吧!您为奥努斯大人而来,也请求您照拂我们吧!”
环月的光晕像眼睛似的眨了一下,三个士兵瞧见了,吓得连忙低下头,怕冒犯了神迹。
然而下一秒,竟然真的出现一道陌生细微的声响闯入他们的间隙。
“嗬呃……什么东西……该死……”
三个士兵瞬间噤声,目光向着声源望去,橘黄的火光下,一块烂木板下传来了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只沾满褐色血块,已然看不清肤色的手臂将木板推开,钻出一个满脸脏污,乌发凌乱,衣衫褴褛的少年。
刚刚那里他们明明才检查过,都是死人啊!诈尸了?!
三人惊诧地对视一眼,脸上表情五彩斑斓,但很快便十分有默契地举起刀剑包围了那个少年,在少年露出漆黑的眼睛的瞬间,高举剑柄——
嘭!
尖锐的刀剑在空中翻滚,盘旋,倒映出士兵惊恐的表情,倒映出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倒映出环月的光晕闪烁着微芒。
“草他爹的,愣着干什么!赶紧喊人啊!”
断了剑的士兵两条腿抖得跟面条似的,连忙对另外两个人吼道。
另外二人连忙反应过来,拿起腰间的号角“嗡——”地吹响。
少年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野猫,瘦弱的身躯轻易躲过他们的包围,盯着他们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解,立刻向着反方向跑去。
“站住!给我站住!!”
士兵见状连忙跟了上去,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着的,而且看起来还不好对付,正好抓回去交差!
风声在耳边呼啸,玖佚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荒野,和在黑夜中的袅袅狼烟,迷惘的感觉愈演愈烈。
这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在做梦吗?我这次怎么不是灵魂状态了?
一连串的问题在玖佚乱糟糟的大脑里乱撞,其中还有关于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的。
他一时间梳理不清,只隐约清楚自己似乎是借了别人的尸体活了过来。
还是一具人族的尸体。
这具身体跑出去没多远便喘得厉害,肺部像被火烧一般,明明身体体温比他平时高上不少,却依然感觉冷得不行,两条腿也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可恶。
玖佚隐隐感到很不对劲,周围的尸体仿佛在看着自己,像在疑惑自己的同类为什么在奔跑。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刀片似的疼,一路向前狂奔。
“这……这家伙怎么那么能跑?”
身后的士兵已经被他甩出去很远,玖佚勉强听到他们的对话,以为终于甩开了,刚准备放慢点脚步,身体却像彻底抽干了力气,不再听从他的指挥,膝盖瘫软,一下倒在泥地里。
玖佚愣愣地盯着天空上的环月,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因为昏暗而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脉搏跳得几乎要炸开,豆大的汗珠和血珠混合,不断滴落,很快浸湿了他的身体,这具身体简直像个破破烂烂的漏水竹筒。
“哈哈哈哈,臭小子,跑不动了吧!”
那三个士兵终于赶上了他,围到他身边,鞋底踩住他的手和腿。
“赶紧把他绑起来带回去给公爵。”
“老子的绳子可算派上用场了。”
玖佚身体动弹不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任由他们用粗粝的麻绳捆住双腿和双手。
他盯着他们盔甲前的守望者标志看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这是哪里。”
“装什么傻呢,装失忆啊,我告诉你,老子可不吃这套,等公爵大人见了你,还有那个怪物,他可是有一千个办法从你嘴里敲出消息来,我劝你想少吃点苦就老实交代。”
一个士兵对着他冷笑一声,他们用一根棍子把他架起来,向着反方向的营地走去。
“不过你小子居然从那个怪物手上活了下来,有点本事啊,嘿,那我们把你抓了不是比那怪物更有本事。”
另外二人听了他的话纷纷哄然大笑起来。
怪物是谁?
玖佚微微蹙眉,突然感觉头痛欲裂,嘴里泄出几声痛吟。
“喂,你可别死了啊,我们要留活口。”
其中一人举起酒壶倒在他脸上,浓烈的酒精刺激到了玖佚,不属于他的记忆顿时膨胀起来,像虫子般爬进他的记忆中。
“嗬……嘶……”
他听到这具身体脆弱的骨骼在晃动中发出咯吱声响,浑身散架濒死般的疼痛令他止不住地挣扎起来,声音融进荒野的风声中,成为这片扎满武器与尸体的战场中一道微不足道是嘶响。
记忆像泡泡开始膨胀,逐渐在他眼前浮现一个个画面。
他看到一个和睦温馨的家庭在一间精巧的屋子里生活,看到一个可爱的妹妹躺在小床上摆弄着神奇的机巧玩具,看到“父亲”一去不返的背影,看到母亲抱着妹妹被侵犯后的尸体哭嚎,看到他们的家被火药打碎,看到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死在战场上,看到他们脸上绝望的神情,仿佛他们死前遇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
破碎的记忆最后,他看到一双冰冷淡漠的红眸,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同伴脸上绝望惊怖的神情从何而来。
魔鬼骑着高大的白色骏马,如从地狱走来的修罗,手里拿着一把沾满凌冽杀意的长剑嘶鸣破空,紧接着,那柄剑消失了。
他低下了头,看到滴滴答答的鲜血汇入记忆中清澈的长河。
他捅穿了他的胸口。
他死了。
[对不起,妈妈,阿诺弄脏了河……也没有为妹妹报仇……对不起……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
哗啦啦——
铁笼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玖佚从迷乱的回忆中扯回现实。
眼前出现了一个大约两米长宽高的铁笼,两轮马车骨碌碌地停在他面前,倒立着,因为他此刻依然被绑在棍子上,周围又多了几双厚重的军靴。
到了?
他迟钝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身体忽然被人拽起来,接着狠狠砸在了坚硬的木板上,像个垃圾一样被随手丢进牢笼。
“见鬼,你轻点,都说了要留活口。”
那边的士兵连忙打量少年的状况,见少年还在挣扎起身,便放下心来。
玖佚努力撑起身体,目光扫过笼子外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满地的箭弩兵器,不属于他的心脏开始感到一阵尖锐的疼。
生命在战场上那么微不足道,满身污泥,疼痛仿佛不存在那般,他们只是砧板上的肉泥,被反复捶打,切剁,直到失去最后一缕气息。
然后做成泥丸,被胜利者烹煮,下咽。
玖佚不认识他们,也并不是没见过战争的残酷,但那时候战争总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远处,站在洛伊克身后,看着那些人死去,就像看着一幅波澜壮阔,足够悲壮的画作。
但画作也只是画作而已,他不是画中人。
而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所在的这具身体的同胞。
玖佚低下头,看着麻绳在自己身上勒出深深的血痕,手臂上满是伤疤和血痂和黄色的脓水,人族的血液此刻充斥着全身。
看到人族死亡,他应该是感到高兴才对,玖佚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默默蜷缩在笼子的角落。
可是,此刻他只感到无尽的虚无。
昏暗的夜晚令他看不清周围,但扑鼻的血腥和漫天是尘土已经昭示了一切。
这都是洛伊克造成的。
他们口中的怪物就是洛伊克。
梳理完记忆的玖佚已经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距离他上次进入梦境,进入洛伊克的过去,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即使玖佚从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他还是感觉到痛苦,是这具身体见证同胞惨死的痛苦,还有……洛伊克独自孤军杀戮的身影。
他依然是一个人,因为世间罪恶都属于他。
“先把他锁好,等会儿押到公爵大人那里,现在公爵大人在和洛伊克大人谈事。”
“是。”
天空下起小雨,玖佚缓了会儿,感觉身体可以动了,爬到笼子的入口处,打量着他们的军营。
军营里升起篝火,一切都染上了死气沉沉的暮色。
他们似乎是刚遭到一场袭击,许多士兵负了伤,一些巫师和巫医正紧急治疗伤员,硝烟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不再是血族的玖佚只觉得这股味道令人无比作呕。
明明应该是冷的,但玖佚现在却觉得身体很冷,头很晕,恐怕是有些发烧。
人族的身体还真是孱弱,稍微淋了雨就开始生病。
他靠着铁笼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这里是洛伊克的记忆,或者是他回到了过去,按照前几次的经验,应该会在梦醒的时候就回去。
但这次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这次他看起来像借尸还魂,甚至没有被困在洛伊克身边,不过也让他有了更多自由。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麻绳,扯了扯嘴角。
好像也没有,看起来倒像是更加不自由了。
玖佚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不妙。
意识昏昏沉沉,大脑像泡在油锅里又烫又痛,半条命都已经进了棺材,就算是他作为血族的时候也只有在上辈子死前的三天有过这种感觉。
他快死了。
也许死了就会醒过来,可他还没有见到这时候的洛伊克,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不……不能现在就死。
……
“把他弄醒。”
“是,公爵大人。”
黎明的微光穿透荒芜的荒野平原,火球似的太阳沿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升起。
玖佚难得感觉到温暖,皮肤上却传来伤口撒盐般的灼痛,玖佚下意识以为是阳光的腐蚀,试图躲避阳光,四肢却依然被捆缚着。
眼皮疯狂眨动,终于睁开了眼,他低下头,看到一桶盐水,木桶边缘还结了一层盐粒,里面满是黑色杂质。
啧,还真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
玖佚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动作,抽着气抬起头,他已经不在刚才的笼子里了,周围是四根巨大的大理石石柱立在高台之上。
开阔的圆厅周围站着一圈士兵,他发现自己身边还捆着四个人,一个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下巴留着厚厚的黑灰色的胡须,断了一条手臂,被非常粗糙的布裹着。
另外两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一个断了手指,还有一个看起来是腿骨折,最后是个年轻的女人,是他们五个人里身上最干净整洁的,身体也是完整的。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玖佚刚刚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已经坏死,他闻得出腐烂的味道。
看起来他们和他这具身体是同一阵营的,也都被当作俘虏抓了起来,只不过和他们比起来他更加狼狈,显然并不是同一天的俘虏。
“埃尔夫,好久不见啊。”
高台上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玖佚闻声望去,看到半圆形的站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贵族,贵族面前摆放了一排餐桌,上面摆放着烤肉和摆盘精致的果盘。
咕叽咕叽——
肚子发出一阵闷响,玖佚的唾液在疯狂分泌,这具身体已经太久没有进食。
“奥努斯,的确很久不见,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玖佚身旁的老大叔浑厚沉稳的声音在这露天广场上回荡。
奥努斯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紧接着,广场地面忽然颤动起来,一阵狂风吹过。
玖佚的视线从餐桌上的美食移到那个贵族身边站着的女人身上,刚刚那阵风吹起了女人的白色长袍,红发随风飘荡起来。
他瞳孔一缩,心里响起了那熟悉的名字。
艾丽莎。
女人挥动手中的权杖,镶嵌着的绿色眼球的双头权杖他一眼就认出来,更加确信那个女人就是后来盯上自己的艾丽莎。
居然这么巧合,玖佚心情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艾丽莎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洛伊克一定和艾丽莎认识,这两个人……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