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食材之后，玖佚回了一趟房间，看见眼球法杖正躺在他早上拿来的那本书的正中央，底下的羊皮纸页还残留着深色的水渍。
“艾薇拉，怎么了？”
玖佚拿起法杖，问道。
【小血族，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灵魂术法。】
艾薇拉声音比以往更沙哑，她掀了掀眼皮，定定地看向他。
“……放心，我不是去干坏事。”
玖佚不打算把自己想要离开洛伊克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即使艾薇拉可能早已猜出来，他也不打算说出口。
【啧，这是一本原理书，一般人看不懂也学不会。】
艾薇拉的话令玖佚的心渐渐下沉。
“你也看不懂吗？”
【老娘当然看得懂！】
艾薇拉立刻反驳道。
【不要打断我，好好听着。】
玖佚抿起唇，认真地点点头。
【这不是我姐姐的灵魂术法，或者说这本书是在我姐姐的灵魂术法上增加了很多改良的内容，我不知道那个巫师想要做什么，但他一定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艾薇拉的感叹不似作假，语气中带着几分仰望和打击，能让她这样感叹，看来写这本书的人真的很厉害。
毕竟艾薇拉可是连自己的姐姐那样的人族大巫师都看不上。
【灵魂术法的施展，很多时候不可避免会伤害到被施加术法的灵魂，但是这本书讲的是如何保护一个灵魂。这本书开头一段说，每个人都本来是一个可以流出清水的泉眼，这个水就是时间。
生命就是在时间的水流中流淌，时间的诞生与消亡即是生命，而灵魂，是唯独可以超脱于这泉眼的。
但灵魂并非天然就存在，人在诞生之初，灵魂只是一团混沌，是在不同的泉眼冲刷下冲刷出不同的形状，当泉眼消散，也意味着灵魂已然成形，时间和生命是雕刻灵魂的媒介。】
艾薇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玖佚听不出艾薇拉是否认同这段话，于是便也静静等待着。
【我和姐姐一直认为灵魂是从来就完整的存在，就像神明的神力也应该与生俱来，但这本书竟然认为这些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是由生命本身冲刷出来的，呵，就是这样，就意味一切都是可以通过控制源头的方式来控制的，需要具体不同的方式，而这个具体不同并非来源于一个人的优势或者特点，是来自一个人的残缺之处，这就是他灵魂术法的原理。
如果一切真的像这本书上所说，那么我姐姐用同一种方式控制灵魂，实质上是在破坏那些灵魂，我们所谓的控制竟然只是另一种毁灭，还自认为可以成神……】
玖佚听着她的话，想起艾薇拉曾经也和艾丽莎共同研究灵魂术法，自己过去半生的研究成果被轻易推翻，的确可能比单纯的背叛更加打击人。
他盯着艾薇拉，盯着那个眼球看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艾薇拉是怎么了。
“艾薇拉，这本书上的也只是一种说法，不一定正确，我不觉得灵魂是那样形成的，就算是双胞胎拥有相同的家庭和经历，个性和灵魂也可以完全不同，你和你姐姐生于同一个家庭，灵魂也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所以你不必……或许有比这些更复杂的原因。”
【不，我和我姐姐很像。水流在不断变化，你当然看不出哪里相似，但是本质上我和我姐姐是同一类人。包括艾米莉，她没有成为巫师，一直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可她第一次杀人丝毫没有手软，因为我们红发女巫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生命。】
玖佚无从反驳，他承认刚刚自己只是想安慰艾薇拉，因为，如果这本书上说的是正确的话……
【行了，老娘已经死了，你不用给老娘再找什么身体，喝着别人的生命泉水活下去，还不如让老娘永远在这破地方醒着。】
艾薇拉看着玖佚，橘色的灯火下，棕色的眼球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碎光。
只剩下眼球作为她生命最后的源头，还在作为她的灵魂最后的媒介，对于她原先拥有的生命力而言，或许艾薇拉的确是接近死了。
不知怎么，玖佚想起了机巧教会。
机巧教会制作的人偶如此逼真，而且嫁接着其他不同的器官，难道不算是一种人造的源泉吗？
“艾薇拉，不一定只有其他人的身体才行。”
【……你不用安慰老娘，反正也早就习惯这地方了，除了黑了点，其他也没什么，早点死了也早点离开这破烂的世界。】
玖佚不能保证能帮艾薇拉找到一具合适的人偶身体，而且他自己也还面临很多问题，没有多说什么，接着问道：
“嗯，那这本书上还说了什么吗？比如怎么施法？”
【你很好奇施法过程吗？还以为你只是想知道怎么解除这个魔法。】
“……”
他的确只是想知道怎么解除。
【不过，小玖佚，你真的要解除吗？对你而言，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老娘前面不是跟你说了，这书里讲的是怎么保护灵魂，你身上还有什么血族的诅咒，这玩意儿能帮你覆盖那些诅咒，让你不被反噬，虽然会痛苦，但已经是灵魂术法里面代价最轻的一种了噢。】
“保护也意味着控制不是吗？”
玖佚低声道。
“诅咒的反噬我可以自己承担，但我不想以自由为代价。”
其实是不想以生命为代价。
他想。
只是自由的话，离开也不代表自由吧……如果自由指的是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其实早就习惯有洛伊克在的日子。
他清楚洛伊克不是什么好东西，上辈子就很清楚，但是，除开那家伙干的那些“好事”，纯粹就他们两个人的相处而言，洛伊克的毛病远远没有他们的关系对他造成的影响更重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难以割舍。
——别忘了，你依然恨他。
玖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第一次没有理会脑中那根神经。
他真的恨他吗？
或许离开的目的早就在一层层揭开的真相中从剑磨成了针，但如果离开就是他重生的意义，那他总要完成这件事。
艾薇拉似乎在观察他的神情，他重新看过去的时候，她才继续道：
【好吧，想要解除的话，除了让施法的那方亲自动手解除以外，如果你能找到你生命的泉眼，把泉眼剔除，也就可以解除了。】
“……这听起来是要我去死。”
【我也觉得，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能找到你的泉眼再说。】
艾薇拉瞟了他一眼，随意地说道。
看来她根本不支持他的行动，不过愿意告诉他已经很好了。
玖佚叹了口气。
【可以找到的，玖佚先生。】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精灵帕特森忽然开了口。
“帕特森？你怎么知道？”
其实玖佚听到艾薇拉说要他几乎用自杀的方式解除契约的时候，心情已经沉入谷底，没想到还居然真有办法。
【其实我在听艾薇拉小姐说话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泉眼听起来很像我们精灵族古老传统里的灵源。
我们精灵族有一种果子可以找到自己的灵源，因为精灵的灵源不在我们自己身上，而在奥德神树身上，只要神树存在，精灵便可以安然存在，寿命悠久。因为树上的灵源很多，我们需要食用那种果子才能感应到自己的灵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用这种方式比较灵源的大小。】
玖佚没想到精灵族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连忙问道：
“那叫什么？到哪里可以买到这种果子？”
【不用购买，在灵叶山谷有，就叫作灵果，玖佚先生。】
玖佚：哈……这地方怎么那么耳熟，巧合吗？
-
洛伊克在三楼的房间等他，上楼的时候玖佚的步伐时快时慢，盯着脚下的台阶。
他明明在向上走，却觉得自己在向下，一步步走下那个名为洛伊克的地狱。
如果注定和洛伊克相遇便会走向死亡，那难道他就不想和洛伊克相遇了吗？
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也许他们分离或死亡的那天不会太远了，他这才意识到，重来一次，看见了太多，他早就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所以在得知那一切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
上辈子去探监，他真的是去求洛伊克放过自己吗？也许是的，可是，也许也是想再看一眼洛伊克。
他很珍惜，即便是痛苦也很珍惜，就像洛伊克那样总是仔仔细细看着他，他也想仔细地看见洛伊克，毕竟……
他想起刚刚和杰森回老房子的路上，洛伊克突然冒出来之后对自己说的话。
‘玖佚，成年，很重要对么。’
洛伊克在他耳边问他。
他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洛伊克当时的表情，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厌恶这种错误的表情。
其实那家伙的情绪有时候很好懂。
‘那应该怎么办？’
玖佚歪过头悄悄瞥了眼洛伊克，一时间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洛伊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牵起他的手。
‘你是我的，所以我能不能规定你是十九岁成年。’
他当时根本不懂这家伙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先不说他内心年龄已经二十五快二十六，而且成不成年跟洛伊克有啥关系？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这种事情随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