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真实的展开,血字凝固成一颗颗石头硌在他无时无刻的感知当中。
他窥见了一些真相,比如米切尔口中所指的独立场界,就源自他的无心症。
他之前所知道的一切并非全然虚假,不过都是从真实中生长出来的魇虫所遮蔽改写,真实的他的确是一个患有无心症,是从冰原人的雪莲中诞生的血族,没有父母。
看来先前在雪域的场界中发生的一切已经经历过改写,毕竟那个童年他是拥有心脏的,而心脏被献给了现在的他,所以那并不是最初的他,最初的他已经在缥缈的岁月中不知所踪。
他的确是拥有独立场界的无恶,混沌神的无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因为拥有独立场界所以他活不过三十岁。
寻常无恶本该存在很久,他却难以长久地存在,因为他的心脏在不可遏制地生长,就像一颗足以堵死他血液循环的肿瘤,足以令他的场界被填满。
他是泽雅上的一粒结节,结节便是无恶,有些场界的结节可以重新再泽雅的场界上方长出新的场界,而他生来拥有独立的自由场界,场界与他的生命同构。
那么作为场界本身,失去场界就会走向死亡,就像人失去了所有身份便不再是人,并非生命意义上的死亡,却于无恶而言无异。
他不愿意接受其他结节的纠缠,因为他场界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与世界节点之间存在巨大隔阂从而产生的张力之上,至于更深一层的原因。
虽然卷轴上没有为什么,玖佚此刻却是大概清楚了,经历了那么多,回收了全部记忆和自己原初的模样,再傻他也该知道了。
因为他愿意看见他自己体内的结节,于是那原本应该任人摆布的黑点变成了属于他自己的场,而代价就是永远无法被填满,永远感到饥饿,被填满的那一天到来就是他死亡的时候。
无恶长久地存在正是因为可以承载、连接甚至同化其他节点。
他的场界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他做不到。
所以他也无法长久地存在,倘若他像这次一样放弃自己的场界,拥有心脏,也依然会因为失去自己的场界而无法持续地活下去。
“哈……还真是矛盾。”
水流不断冲刷着,将像石头一样的他冲刷得无比潮湿,凹凸不平的痛苦都变得光滑麻木。
死寂的黑暗被激起的波澜。
玖佚捂住脸,在得知自己早该死了却又死不掉这件事感到哭笑不得。
也许是净火天的神明想要利用他,也许是米切尔需要他加入赌局,也许是他体内的场界有什么用处,也许还有……
洛伊克。
金色冷厉的竖瞳在黑暗中变得柔软起来。
不过至少这样,他似乎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呼唤这个名字,不再带着索取的介怀。
为什么当初洛伊克死亡的时候他会感到安心,没有应该有的厌恶,没有恐惧,或许只是因为他想要在他身边,所以才会一次次重来,直到他们的过去与未来彻底纠缠在一起。
洛伊克的死亡与消失和他脱不了关系。
只有这一次他选择了吸血,选择了承担,这大概是他唯一想感谢米切尔的引导。
一直在奢望着,等待着,等待救赎、等待着谁来满足他空荡荡的心和伤痕累累的身体。
可那就是他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不需要被救赎。
他永远等不到外面的世界来改变他,被改变的也不再是他,他曾经埋怨洛伊克,因为洛伊克总是逼迫他暴露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却不愿意用强硬的手段改变他那副丑陋的模样,只是看着,看着他们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看着他根本不是的祂的信徒,也不是祂的无恶。
唯一让玖佚想要苦笑的是,他自己也就算了,连洛伊克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吗……神明或许比他曾经想象的更加在乎他。
潮湿的指尖冒出一簇炙热的火焰,点燃了眼前的血色卷轴,也点燃了他金色的眼眸,燃烧起来,黑发被烧成无色的白,金红的裂纹如眼底的血丝疯狂滋长,他清晰感觉到身上的每一处血管内都沾满了他者的鲜血。
所想要的,早就拥有,只是他欲壑难填的身体永远不会满足而已。
用错误去修正错误,一切应当回到原来的样子,洛伊克还是净火天的秩序神。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右眼,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被烧到腐烂的眼眶中生长,青白冰冷的皮肤渐渐变得柔软了一些。
一只黑色的飞鸟飞到他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嘴里轻轻喊着妈妈。
玖佚回想起被衔去的两枚金色鱼卵,看着黑色的飞鸟,轻轻扯动嘴角,理解了萨瓦娜对自己的情感。
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即使一直喊着母亲,也无法取代血脉的连接,何况是他这样的血族。
也许经历那么多相同的结局,只是为了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吧。
廉价的,珍贵的,卑劣的,伟大的,平凡的,美丽的,丑陋的,还有爱……
都是阻碍。
指尖的火焰燃得越发旺盛,粗糙又汹涌,将恶道中的黑暗烤得透明,滚烫的力量不属于他,一如他胸口散去的郁结,于是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
[玖佚……献祭……词形……换取……洛伊克所在之处。]
他看到最后的黑暗凝聚起泽雅的文字,黑色的飞鸟闪动翅膀,将空间搅动成龙卷风般的漩涡,黑红色疯狂闪动着,仿佛随时都将崩塌,若灵魂进入其中恐怕随时会被撕成碎片。
生长出来的新的金眸聚焦在漩涡深处,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之后,微微扬起唇角。
该结束了。
黑袍猎猎摆动着,毫不犹豫地,像一道阴影坠入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