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十五分,“幽墟”沉浸式密室体验馆。
深灰色的外墙上用暗红色颜料涂着斑驳的“夜半戏院”四个字,字体边缘故意做出晕染效果,像是干涸的血迹。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廉价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空调开得极低,与门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苏棠走进接待厅时,下意识抱了抱手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袖,棉麻质地,此刻在冷气里显得单薄。林薇紧跟在她身后,穿着鹅黄色T恤和牛仔短裤,一进来就“嘶”了一声。
“这空调是开给鬼用的吧?”周牧野搓着手臂走进来,此刻也有些受不住。
沈屹最后进门,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短袖polo衫,黑色长裤。进门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昏暗的红色灯光,墙上挂着褪色的老式戏服,柜台后站着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
“欢迎来到‘夜半戏院’。”工作人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台词,“本主题为中式恐怖解谜,建议八人团队合作。游戏时间七十分钟,背景是民国年间一座废弃的戏院……”
他分发对讲机和每人一个小手电筒:“手电筒电量有限,请节约使用。如果中途感到不适,可以随时按对讲机退出。”
苏棠接过手电筒,冰冷的金属外壳让她指尖一颤。沈屹站在她身边,似乎察觉到了,侧目看了她一眼。
“怕的话可以跟紧我。”周牧野对林薇说,难得没用调侃的语气。
林薇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现在他们站在一条完全黑暗的走廊里,只有八支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气中交错。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纸钱的味道。
“我有点后悔了。”陈思思的声音带着颤。
“没事,都是假的。”赵晓芸平静地说,但她的手电筒光束在轻微晃动。
走廊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墙壁是斑驳的暗红色,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霉斑。每隔几步,墙上就挂着一个木质的相框,但相框里的照片都被撕掉了,只留下泛黄的空白。
“看地上。”沈屹忽然说,光束照向地面。
地上有脚印——灰尘上清晰的脚印,很新,像是刚踩上去的。脚印一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工作人员的吧?”王骁说,但声音不太确定。
“跟上去看看。”徐航温和地说,走在最前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封”字。封条已经断裂,在昏暗的光线下,断裂处像是被什么撕开的。
“要推开吗?”周牧野问。
“我看看门缝。”沈屹上前,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门底。光束穿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是空的。“里面应该是个大厅。”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侧身让到一旁,示意苏棠可以离门远些。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在黑暗中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苏棠感觉到了。
周牧野和王骁一起推门。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门后确实是个大厅,但和想象中不同——这不是戏院的前厅,而是一个灵堂。
正中央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盖半开着。周围挂满了白色的帷幔,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无风自动。棺材前摆着供桌,上面有三盘发霉的供果,两根白蜡烛,烛泪层层叠叠堆满了烛台。最诡异的是,供桌正中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戏服的女子,面容模糊,但眼睛的位置似乎正“看”着门口。
“我的妈呀……”林薇倒吸一口凉气。
陈思思已经抓住了赵晓芸的手臂。赵晓芸还算镇定,但呼吸明显急促了。
沈屹快速用手电筒扫过整个空间。灵堂很大,除了棺材和供桌,四周还摆着些纸扎的童男童女,纸人的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在手电筒光下显得诡异非常。左侧有扇小门,门上贴着一张黄符。
“要过去吗?”王骁的声音有些发虚。
“等等。”苏棠忽然说,光束照向供桌,“你们看那本册子。”
供桌边缘,摆着一本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戏院纪事”。沈屹走过去,小心地拿起册子。纸页很脆,他翻开时动作很轻。
第一页写着:“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十五,夜。名伶白露于台上暴毙,死时身着红衣,目眦尽裂。班主惧其怨气,未报官,草草下葬于此。”
第二页:“自那日后,夜半常有歌声自戏台传来,时悲时怒。班主请道士做法,道士言:怨气深重,需寻得其遗物,行招魂之法,化解怨念,方可安息。”
第三页是空白的,但页脚有一行小字:“遗物有三:定情玉佩、染血戏服、断弦月琴。集齐三物,置于棺前,燃香三柱,叩首九次,怨魂可安。”
“所以我们要找这三样东西。”徐航总结。
“但这里……”周牧野环顾灵堂,“看起来只有棺材。”
沈屹走到棺材旁。棺材半开着,里面是空的,但铺着红色的绸缎内衬。他用手电筒照进去,光束在棺材内壁移动。忽然,他停住了。
“有字。”
苏棠走近些,顺着他手电筒的光看去。棺材内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几行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的《枫桥夜泊》。”苏棠轻声说。
“什么意思?”王骁问。
沈屹的手电筒光束继续移动,在诗的末尾,有一个很小的图案——是一个八卦的符号,但缺了一角。
“八卦缺艮卦。”赵晓芸说,“艮为山,对应东北方。”
所有人都看向灵堂的东北角。那里堆着些杂物,但仔细看,杂物后面似乎有扇暗门。
周牧野和王骁上前搬开杂物——果然是扇低矮的木门,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门上没有锁,但门板上刻着一个谜题:
“我有眼无珠,有口无言,有耳不闻,有身不动。我是何物?”
“谜语?”林薇皱眉。
苏棠思索着:“有眼无珠——可能是画上的眼睛,或者雕像。有口无言——不能说话。有耳不闻——听不见。有身不动——不能动……”
“傀儡。”沈屹忽然说。
“木偶?”陈思思小声问。
“戏台上的提线木偶。”苏棠明白了,“木偶有眼睛但看不见,有嘴巴但不能说话,有耳朵但听不见,身体被线操控。”
话音刚落,门“咔哒”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后是个更小的房间,看起来像后台的化妆间。墙边是一排化妆镜,镜面上布满灰尘和蛛网。化妆台上散落着些脂粉盒、头面首饰,都已经锈蚀发黑。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穿衣镜,镜面裂成了蛛网状。
“找找玉佩。”徐航说。
大家分散寻找。苏棠走到化妆台前,小心地拉开抽屉。抽屉里是些发黄的戏单、褪色的照片。最底层,她摸到一个硬物——是个丝绒小袋。
她拿出小袋,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佩。玉佩雕成海棠花形,花瓣舒展,中间一点红沁,像凝固的血。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白露”。
“找到玉佩了。”她说。
几乎同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手电筒没电——是房间本身的光源灭了。八支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慌乱地交错。
“什么情况?”王骁的声音。
“停电了?”周牧野说。
“不对。”沈屹的声音很冷静,“你们听。”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很轻,很细,像是……女人哼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唱词,但曲调凄婉哀怨。
陈思思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苏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里渗出冷汗。黑暗中,那哼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门外。
突然,穿衣镜的方向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沈屹立马往苏棠方向走了一步。
所有手电筒光束同时转向镜子。在碎裂的镜面中,他们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穿着戏服,水袖长长地垂着,背对着他们。身影在镜中静止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开始转身。
“啊——!”陈思思终于忍不住叫出来。
就在红色身影快要完全转过来的瞬间,房间的灯猛地亮了。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都眯起眼。再看向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惊慌的脸。
但对面的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红色的戏服,挂在衣架上,水袖垂地。戏服的前襟,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染血戏服……”林薇声音发颤。
沈屹第一个走过去。他仔细看那件戏服,然后伸手,从戏服的袖袋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月琴在台上,但台上有锁。锁的密码,在戏里。”
“戏里?”王骁茫然。
苏棠还握着那枚玉佩,掌心冰凉。刚才的惊吓让她的呼吸还没平复。沈屹走回她身边:“还好吗?”
“嗯。”苏棠点头,但声音有点紧。
沈屹没说什么,只是站得离她更近了些。这个细微的距离调整,在惊魂未定的此刻,给了苏棠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现在要去戏台了吧?”徐航说。
化妆间的另一头有扇门,推开后是条更暗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但灯是灭的。通道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舞台的轮廓。
“我走前面。”沈屹说,第一个走进通道。苏棠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其他人。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黑暗中,苏棠能看见沈屹的背影,白色的polo衫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忽然,前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鼓声。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鼓声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接着,是锣声、铙钹声,杂乱地响起,像是戏班子在开场前调音。但在这黑暗的通道里,这声音只显得诡异。
“是录音吧?”周牧野小声说,但语气不确定。
声音突然停了。死寂。然后,一个凄厉的女声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