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杜磊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压迫——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像被埋在了水泥里。然后才是冷,刺骨的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冻得他牙齿打颤。
他花了几秒钟才理清状况。
雪崩。孩子。他扑过去了。
孩子呢?
杜磊猛地睁大眼睛——尽管睁开和闭上几乎没有区别,周围一丝光都没有。他感觉到怀里有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
还活着。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压住的手臂,摸索着检查孩子的状况。女孩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活着。她似乎在啜泣,但声音被厚厚的雪层隔绝,只剩细微的震动。
“别怕。”杜磊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叔叔在。”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很费力,胸口的压迫感让他呼吸困难。然后他开始行动。
手还能动。腿也能动,虽然被雪压着,但没受伤。他凭着记忆和触觉,开始清理周围的雪。
这不是普通的雪,是雪崩后的压实雪,像粗糙的冰沙,又硬又重。杜磊用手一点点刨,用肘部撞击,用膝盖顶。指甲很快劈裂,指尖磨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低温已经让双手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弄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大约半米高,勉强能让两人蜷缩着坐下。空气从雪层的微小缝隙渗进来,虽然稀薄,但至少不会立刻窒息。
杜磊把女孩安顿好,开始检查她的状况。孩子吓坏了,一直在发抖,但似乎没有严重外伤。
“冷……”女孩小声说。
杜磊顿了顿,从自己内袋里摸出唯一一个暖宝宝——那是出发前发的,他一直没用。他撕开包装,用力搓了搓,等它开始发热,塞进女孩手里。
“拿着,暖和。”
然后他拉开自己的外套,像一只真正的鹌鹑展开翅膀那样,把女孩整个环抱在怀里。用体温,用外套,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为她挡住寒冷。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依靠着。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意义。杜磊只能通过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来计时——大约每分钟六十下,很稳,但越来越慢。低温会让新陈代谢降低,这是身体在自我保护。
也预示着危险。
过了一会儿,女孩戳了戳他。
“叔叔你好冰。”
杜磊愣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冰,反而觉得……有点烫。脸颊发烫,手心发热,甚至想脱掉衣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失温症的晚期症状:反常脱衣现象。患者因为外周血管麻痹扩张,会错误地感到燥热,从而脱去衣物,加速死亡。
他的体温已经低到让大脑产生幻觉了。
杜磊猛地推开女孩——动作有些粗暴,女孩吓了一跳。
“叔叔……?”
“我……睡一会。”杜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尽管他知道黑暗中女孩看不见,“你别动。保持蜷缩,保存体力。”
他艰难地挪到小空间的另一侧,背靠着冰冷的雪壁坐下。拉开距离,避免自己这具正在失温的身体夺走孩子本就不多的热量。
好冷。
但也好困。
杜磊用力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他开始回忆——这是对抗昏迷的有效方法。
他想起了队友们。
顾驰野。那个总是不服输的新兵,现在已经是可靠的战友了。上次边境任务,他一个人引开敌人,浑身是伤被救回来时,眼睛还是亮的。倔得像头小狼。
虎擎苍。老大。永远挡在最前面的人。杜磊记得三年前那场边境血战,虎擎苍一个人杀了七个,浑身是血还把他从尸体堆里拖出来。那天虎擎苍说:“鹌鹑,你他妈不能死,老子还没教会你骂人呢。”
熊仄。大块头,胆子小,但可靠得像座山。上次杜磊受伤,熊仄背着他跑了五公里,一边跑一边哭:“鹌鹑你撑住啊,你死了以后谁帮我躲那些女生啊……”
墨笙。冷面狙击手。话少,但每次杜磊隐匿侦察回来,墨笙总会默默递给他一杯热水。什么也不说,就递过来。
江沢舵。余安康。叶兆成……
一张张脸在黑暗中浮现,越来越模糊。
好想睡。
就睡一会……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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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不太热的暖宝宝。
周围太安静了。除了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雪层隔绝了一切声音,也隔绝了光,隔绝了希望。
她看着对面那个解放军叔叔。他靠在雪壁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本来不想去打扰他的,他说要睡一会。
可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小女孩壮着胆子,一点一点挪过去。雪地很凉,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杜磊的手。
“叔……”
话还没出口,她愣住了。
好冰。
那只手冰冷僵硬,和周围的雪一样冰,甚至更冰。
“叔叔?”她用力摇了摇。
没有反应。
“叔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依旧一动不动。
小女孩慌了。她把暖宝宝塞进杜磊手里,用自己小小的手包住那只冰冷的大手,用力搓,哈气,像妈妈冬天给她暖手那样。
可是那只手,怎么都暖不起来。
“叔叔你醒醒……你醒醒啊……”小女孩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