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擎苍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旁边的沙袋上,一起看着堤坝上忙碌的人群。
远处,那几个新兵正围着小女孩,轮流喝着那个卡通水壶里的水。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小战士甚至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给小女孩。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像不像我们刚入伍的时候?”虎擎苍突然说。
顾驰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像。我入伍的时候可没这么……干净。”
他说的是实话。他进“獠牙”的时候就已经是刺头,眼睛里带着不服输的狠劲,骨子里藏着狼性。不像那些新兵,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对这个世界天真而美好的信任。
虎擎苍侧过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驰野,你记住一件事。”
顾驰野看向他。
“我们这些‘影子’,”虎擎苍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之所以能活在淤泥里,之所以敢沾满血污,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把手弄脏——”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新兵,指向堤坝后安置点里的群众,指向那个捧着水壶的小女孩:
“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永远干净地活在阳光下。”
顾驰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堤坝上,风雨声中,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配触碰美好。
他是在用自己的一切——包括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为这些美好筑起一道墙。
墙外是淤泥,是洪水,是硝烟,是死亡。
墙内是孩子干净的笑容,是新兵明亮的眼睛,是老人颤抖的感谢,是这世间所有值得守护的、脆弱而珍贵的东西。
“我……”顾驰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虎擎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像要把什么拍进他骨头里。
“走了,还有两百米堤坝要加固。”
他转身走向下一处险情点,背影在雨幕中挺拔如松。
顾驰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泥浆正在被雨水冲刷,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肤、交错的伤疤、坚硬的老茧。
这双手杀过人。
但这双手也救过人。
这双手沾过血。
但这双手也筑过堤,扛过沙袋,从洪水里拖出过被困的老人和孩子。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虎擎苍的脚步。
堤坝上,那个小女孩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那块糖,想递给顾驰野。
顾驰野蹲下身,这次他没有犹豫。
他用那只沾满泥浆的手,很轻、很小心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糖你自己吃,叔叔不爱吃甜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把糖纸剥开,踮起脚,把糖塞进他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在这个冰冷的、泥泞的、充满危险的雨夜里,那一丝甜,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
顾驰野笑了。
真正的笑。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扛起沙袋,走向下一处需要他的地方。
雨还在下。
洪水还在涨。
但堤坝上,迷彩色的身影们还在奔跑,还在垒筑,还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自然的狂暴。
他们是影子。
是活在淤泥里的人。
但正因为他们甘愿堕入黑暗,才有人能永远活在光里。
顾驰野扛着沙袋,在泥泞中跋涉。
嘴里还残留着糖的甜味。
心里某个地方,终于不再钝痛。
因为他明白了——
这双沾满血污的手,正是为了守护那些干净的笑容而存在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