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呼吸。机舱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红色的安全灯亮着。经历了连续十几天的雪灾救援和抗洪抢险,机舱里的军人们大多已经陷入沉睡,鼾声此起彼伏。
顾驰野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旁边,虎擎苍也没睡。
机舱轻微颠簸,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过了一会儿,顾驰野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自己的手——是虎擎苍的手指,很轻地在他手背上划过。
顾驰野没睁眼,只是微微侧过手,任由对方动作。
虎擎苍玩得很专注。他用食指指尖顺着顾驰野手背的骨节慢慢描摹,从指根到腕骨,再绕回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顾驰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小学生一样。”
声音不高,但机舱里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虎擎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堪称无辜的表情。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没停,“35岁的小学生,那你要好好照顾我。”
顾驰野:“……”
原来这人可以这么不要脸吗?
虎擎苍似乎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顾驰野的肩膀跟着微微发颤。
笑完了,虎擎苍没收回手,反而把顾驰野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但温度很暖。
“春节快到了。”虎擎苍突然说。
顾驰野愣了愣,这才想起来——确实,按日子算,再过一个多星期就是春节了。而且今年很巧,春节和元旦只隔了几天,几乎是连在一起。
“无非就那么几样。”顾驰野不置可否。部队里的春节,无非是加个菜、组织个联欢会、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该值班的值班,该训练的训练。
虎擎苍侧过头看他:“你不回家?”
“唔……”顾驰野顿了顿,“不太想。”
“为什么?”
顾驰野沉默了几秒。机舱另一头,熊仄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大概是什么“鸡腿”。
“远。”顾驰野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确实远,他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飞机加转车也要大半天。而且……
他凑近虎擎苍耳边,热气喷洒在对方耳廓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和你过。”
虎擎苍整个人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顾驰野清楚地看到,这个平时刀架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男人,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顾驰野忍不住勾起嘴角。
原来这人还会脸红。
虎擎苍转过头,眼神有点凶,但耳根的红出卖了他:“小子,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顾驰野往后靠回舱壁,重新闭上眼睛,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虎擎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带着威慑或嘲讽的笑,而是很放松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
“你呢?”顾驰野闭着眼问,“你回家吗?”
虎擎苍没立刻回答。
顾驰野想起上次在军区总院,虎擎苍受伤住院时,他偷偷看见的那一幕——
那天他做完康复训练回病房,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两个人。一个穿着常服、肩章上是少将军衔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正鬼鬼祟祟地往虎擎苍病房方向走。
结果在病房门口被一个气质优雅但气场强大的中年女性拦住。
“虎建国!”女性的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买这种油腻的汤!”
少将立刻怂了,保温桶差点掉地上:“老婆,这、这是老王家的,很补……”
“补什么补!医生说了要清淡!”女性一把抢过保温桶,动作利落得像在缴械。然后推开病房门时瞬间变脸,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擎苍啊,妈妈给你炖了银耳羹,快趁热喝……”
顾驰野当时在走廊另一头,看得目瞪口呆。
后来虎擎苍告诉他,那是他父母。父亲虎建国,某集团军副军长,少将军衔,在家里地位垫底。母亲林婉君,历史系教授,退休后专心“治理”家庭,是真正的“一把手”。
最让顾驰野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他无意中听见林教授在病房里对虎擎苍说:
“儿子,你都三十五了,妈不催你结婚,但你至少谈个恋爱吧?男的女的都行,妈开明得很,你找个男的带回来妈妈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