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驰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迷茫、惊惧、甚至残余着愤怒的脸。
“稍息。”他说。
新兵们稍息,但身体依然僵硬。
“首先,”顾驰野顿了顿,“我,顾驰野,活得好好的。”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一刀,是道具。血,是血包。濒死,是演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其次,”顾驰野看向郝龙鸣。
郝龙鸣上前一步,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随着他的笑容动了动:“我,郝龙鸣,还有你们虎教官,”他拍了拍旁边虎擎苍的肩膀,“在下面那个坑里,是在配合二中队的兄弟们,给你们演了出戏。挨的打是真的,”他指了指自己颧骨的淤青和虎擎苍脸上的伤,“但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虎擎苍沉默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最后,”顾驰野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刚才发生的一切——从你们在矿区‘中伏’,到被俘,到审讯,到观看‘兽坑’搏斗——全部,是‘淬火’高仿真忠诚与心理素质训练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狠狠砸在每一个新兵心上。
“你们面对的‘敌人’,是二中队的战友扮演的。审讯你们的熊教官,是在执行预设角色。你们看到的‘顾教官濒死’、‘虎教官郝队长苦战’,都是设计好的情境。目的只有一个:在极端压力、信任崩塌、目睹战友‘遇害’的绝境下,测试你们的心理承受底线,和忠诚捍卫的决心。”
李铭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必须用力咬住牙关才能站稳。假的……都是假的?那些恐惧、挣扎、绝望……那些逼真的鲜血、惨叫、冷酷的面孔……全都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是庆幸?是愤怒?是后怕?还是被愚弄的屈辱?他分不清,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顾驰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觉得被耍了?觉得我们残忍?甚至……恨我们?”
有几个新兵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恨就对了。”顾驰野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如果你们将来有一天,真正落在敌人手里,面对的就是比这残忍十倍、百倍的手段!他们会用更精巧的谎言,更残酷的刑罚,更致命的威胁,来撬开你们的嘴!到那时,你们怎么办?!”
他一步步走下临时搭起的讲台,走到新兵队列前。
“今天,你们在这里经历的恐惧、犹豫、挣扎,都是未来可能面对的真实预演。区别在于,今天你们搞砸了,最多挨顿骂,继续训练。将来在战场上搞砸了……”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付出的就是自己、或者战友的生命!就是任务失败!就是国家利益受损!”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新兵们心上。
“告诉我!”顾驰野猛地转身,看向所有新兵,“经过今天,你们是更坚定了,还是动摇了?是更清楚这身军装意味着什么,还是开始怀疑它值不值得?!”
没有人回答。大厅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队列里,李铭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水痕,但眼神里那种崩溃和茫然,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顾教官……如果我们之中……真的有人……说了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新兵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驰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我会很失望。”他说,声音平静,“给我滚蛋,孬种。”
他走回讲台,看向郝龙鸣和虎擎苍。
郝龙鸣点点头,上前:“全体注意!‘淬火’训练,到此结束!接下来三天,进行训练总结、心理疏导和针对性补训!现在,带回宿舍,整理内务,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给我冲干净!解散!”
新兵们如蒙大赦,却又步伐沉重地列队离开。经过教官们身边时,许多人都不敢抬头。
李铭走在最后。经过顾驰野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顾驰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撑到了最后。不错。”
李铭眼眶一热,用力抿紧嘴唇,敬了个礼,转身跑着跟上队伍。
大厅里很快只剩下几位教官,以及从各个隐藏位置走出来的二中队队员们。大家互相看着,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放松,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哄堂大笑响起。
“我靠,憋死我了!”熊仄从旁边一个控制室里冲出来,一把扯掉头上戴着的耳机,脸上哪还有半点冰冷恶毒,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滑稽的委屈,“顾哥!下次这种角色能不能换个人!李铭那小子后来看我的眼神,我怕他做噩梦都是我!”
“你演得挺好。”二队队长也走过来,揉着被虎擎苍“照顾”过的后颈和肚子,龇牙咧嘴,“老虎,郝队,你俩下手也太黑了!说好的演戏呢!”
“演戏也得像真的。”郝龙鸣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你小子最后那斧头柄捣得也挺实在。”
虎擎苍没参与笑闹,他走到顾驰野身边,上下打量他:“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顾驰野抬眼看他,注意到他脸颊的淤青和作战背心下的尘土,“你才是,跟二队玩真的?”
“他们先动的手。”虎擎苍淡淡道,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顾驰野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毫发无伤,情绪是否平稳。毕竟,复刻“神风事件”场景,对顾驰野自己何尝不是一种压力测试。
顾驰野看懂了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行了行了,都滚回去收拾收拾。”郝龙鸣大手一挥,“今晚食堂加餐!二队的兄弟们都留下!辛苦了!”
众人欢呼着散去。大厅里很快只剩下虎擎苍和顾驰野。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虎擎苍看着新兵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李铭最后想问的,没问出来。”
“嗯。”顾驰野也看着那个方向,“但他没说出来。这就够了。”
“你觉得,他们能过去这个坎吗?”
“必须过去。”顾驰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是‘苍穹’。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淬火都过不去,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字?”
虎擎苍转头看他。年轻人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锋利。那个曾经一身刺、需要他护着的新兵,已经能在这样的淬火中,稳稳地站在熔炉边,掌控火焰了。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顾驰野的后颈——一个极其短暂、几乎不会被察觉的接触。
“回去吧。”虎擎苍说,“你也累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大厅。门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撕破黑暗,给远山和训练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一夜的淬火与煎熬,终于在黎明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