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们分成几个小组,由专业的心理辅导员引导进行团体疏解。大部分人都显得疲惫、沉默,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过后的空洞,但至少愿意开口说一些感受了。
顾驰野和虎擎苍没有直接参与小组,而是站在辅导室外的走廊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况。他们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给新兵带来额外压力,但又必须密切关注动态。
李铭所在的小组正在分享“被俘”时最恐惧的时刻。一个说怕被真的杀掉,一个说怕被永远关着,轮到李铭时,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怕自己真的会说出来。怕因为自己,害死教官,害死可能还活着的战友。”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那是压力残留的表现。
虎擎苍看着,忽然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顾驰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得的揶揄:“看着他们,就想到你当初差点把‘审讯员’弄死。”
顾驰野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一次,他差点因为训练而背处分,也第一次在虎擎苍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后怕之外,一些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此刻被旧事重提,尤其是被虎擎苍用这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提起,顾驰野感到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目视前方,强作镇定,但微微发红的耳廓出卖了他。
“……那是因为……你。”他声音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虎擎苍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驰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虎擎苍的眼睛。走廊的光线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格外亮,格外认真,也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赧然。
“我说,那时候失控,”他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是因为看到‘受伤’的人,是你。”
虎擎苍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顾驰野,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认的坦荡和一丝羞涩,记忆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当年边境任务中回头深深看他的那一眼,暴风雪夜里生涩却滚烫的吻……
他一直以为,那些情感是在后来的生死与共中慢慢滋长的。却从未想过,或许在那久远之前,在那场差点酿成大错的“淬火”里,在那支笔尖即将刺入旁人眼睛的疯狂瞬间,那颗种子就已经埋下,只因为他虎擎苍。
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小却持久的涟漪。有点痒,有点烫,有点……让他这个三十五岁的老男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
顾驰野看着他难得的怔忡模样,刚才那点羞赧忽然散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抿平,转回头继续看向玻璃窗内,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侧脸和一句轻飘飘的:“嗯。”
这一声“嗯”,坐实了所有未尽之言。
虎擎苍也转过头,看向辅导室里那些正在努力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年轻面孔。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冷硬的轮廓线条似乎在不经意间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抬起手,像是要摸烟,又想起这里禁烟,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顾驰野的后颈上,很轻地、带着某种确认意味地,按了一下。
干燥温暖的掌心,短暂地贴合微凉的皮肤。
然后收回。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走廊里,肩并着肩,隔着单向玻璃,注视着里面正在进行的治愈与成长。
阳光缓慢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