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指挥部的医疗帐篷比野战医院的条件简陋得多,但胜在离核心区域近,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浓重的消毒水味,而是混杂着尘土、电子设备发热、以及若有若无硝烟气息的前线味道。这对顾驰野来说,反而更自在些。
他拒绝了护士帮忙,自己慢慢坐起身,忍着毒素清除后残留的眩晕感和左手掌心阵阵的闷痛,将病号服换下。旁边椅子上搭着的,是虎擎苍让人从他营地带过来的备用作战服——但显然不是全新的,而是他之前换洗的另一套,袖口和肘部有熟悉的磨损痕迹,甚至……衣襟和袖子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洗净的、淡淡的暗褐色印记,那是上次任务,或者更久之前留下的血渍,已经深深沁入了纤维。
真正的战场,没有那么多崭新整齐。顾驰野面无表情地将这套染着旧日痕迹的野战服穿上身,拉好拉链,扣上战术背心。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熟悉的粗粝感和一种奇异的安心。他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无力的肩膀,将那块刻着“白驹”代号的崭新军牌塞进领口,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帐篷帘被掀开,虎擎苍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军用饭盒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洗漱整理过了,换上了干净的作训服,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虽然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但那股属于指挥官的锐利和沉稳已经重新回到了他身上。看到顾驰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里,他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饭盒往简易小桌上一放。
“吃了。” 命令式口吻。
顾驰野没逞强,坐下,拿起勺子。是热腾腾的、煮得烂糊的菜粥,加了切碎的火腿肠,显然特意交代过炊事班。他慢慢吃着,温热流质的食物滑入胃里,确实带来了一些力气。
“李铭他们……”顾驰野咽下一口粥,抬眼看向虎擎苍,“知道多少?”
虎擎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水壶灌了一口:“只知道灰熊在巡逻时遭遇伏击,重伤,已经后送手术,情况稳定。你‘因协助救援扭伤脚踝’,需要休整几天。”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战报,“详细情况,我没说。”
顾驰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新队员们需要知道危险的真实存在,但又不能立刻承受指挥官重伤濒死这样的剧烈冲击,尤其李铭他们几个,心志虽坚,毕竟历练尚浅。虎擎苍这个“扭伤脚踝”的理由,粗糙但有效,既能解释他暂时缺席高强度行动,又不会引起过度恐慌。
“这种事情我还是懂的。”虎擎苍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中队长。”
顾驰野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出了从醒来就压在心头的问题:“对面什么来头?” 那些使用自制毒箭、战术粗糙却狠辣的伏击者,不像正规武装,也不像寻常的偷渡客或走私犯。
提起这个,虎擎苍脸上的线条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暴戾,后槽牙似乎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深吸一口气,才压着声音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帮不知死活的杂碎。说是偷猎的……也不算。” 他冷笑一声,“根据抓到的活口零碎交代和这边境警民提供的线索,就是一伙盘踞在对面深山老林里的亡命徒,大概十几二十人规模,有本地的地痞,也有对面那边跑过去的罪犯,凑在一起干些走私、抢劫过路客商、偶尔越境偷点东西的勾当。”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荒谬和怒意交织:“这群蠢货的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大概是穷疯了,或者嗑药嗑坏了。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们这边有‘值钱的军用物资’,居然异想天开,觉得可以摸过来抢一波,拿回去在黑市上卖钱。” 虎擎苍舔了舔自己有些尖锐的犬齿,那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亟待撕碎猎物的猛兽,“用淬了毒的木箭,埋伏我们的巡逻队……就为了可能搞到几把枪、几件装备?哈!”
顾驰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眼底也闪过一丝冰冷。不是因为对方的目标可笑,而是因为这种无知无畏的贪婪和残忍,往往会造成最不可预测、也最令人痛心的伤亡。熊仄差点因此丧命,他自己也……
“外交部已经正式照会对面,要求他们立刻剿灭这伙匪徒,清除边境安全隐患。” 虎擎苍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但对面那效率……哼。推诿,拖延,说山林广阔清剿困难。”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血腥气的森然,“我在想……”
他抬起眼,看向顾驰野,目光锐利如刀:“……要不,我们干脆‘帮’他们做了这个‘好事’。反正也是为民除害,顺便,给灰熊和你,讨点利息。”
主动越境打击。
这念头危险、激进,几乎触及规则的边缘。但虎擎苍说出来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在考虑,并且评估其可行性与必要性。这不是冲动,而是一个指挥官在己方人员遭受攻击、对方性质恶劣且对方政府处置不力时,自然而然会产生的战术选项。尤其是,当对方的愚蠢和残忍已经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他的队员生命时。
顾驰野放下了勺子。胃里的暖流似乎化作了更沉静的力量。他看着虎擎苍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或反对。他是副队长,他需要思考得更周全。
“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顾驰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但逻辑清晰,“对方确切的老巢位置,人员装备,活动规律,周边地形,对面边境巡逻的间隙和规律……还有,上级的授权底线在哪里。”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干吧”。他提出了执行的前提。这就是他的态度——不盲从,不怯懦,以完成任务和保护队员为最终目的,进行最专业的评估和准备。
虎擎苍看着他,眼中暴戾的杀意稍微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欣赏的锐利。他知道顾驰野听懂了,并且进入了状态。
“情报已经在加紧收集。大队长那边……” 虎擎苍顿了顿,“他原则上不反对‘积极防御’和‘有限度的越境惩戒’,只要我们拿得出周密的计划,把尾巴擦干净,不留下任何可能引发更大争端的把柄。毕竟,对方是非政府武装,而且是主动攻击方。”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阴沉天空下肃杀的山林轮廓。
“好好吃,吃完再休息半天。下午,情报汇总会送到你这里。” 他背对着顾驰野说,“把你的脑子用上,小白马。我们要干的,不是匹夫之怒。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是一击毙命,永绝后患。还要让对面那些官老爷,哑巴吃黄连。”
说完,他放下帘子,大步离开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顾驰野慢慢吃完剩下的粥,食物带来的暖意逐渐扩散到四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厚厚的绷带,又抬眼,看向身上这套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战友旧日血迹的作战服。
亡命之徒的贪婪,战友的重伤,未清的毒素,虎擎苍压抑的怒火,以及边境线上沉重的职责……所有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这身略显陈旧的衣服上。
但他穿得很稳。
因为他是顾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