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百年,而妖祸千载。
林府被抄家那一日,无人幸免,先是外院的男丁,再是内宅中的女眷。夫人受了惊吓晕厥过去,她娘咬着牙抹掉眼泪,将小姐的衣服套在了她身上。从外头进来了很多穿着盔甲的人,拿着枪和棍,将他们所有人赶进了大牢里。
寒冬腊月,外头下了雪,地面被马蹄踩成泥泞一片,流放之路太过漫长,熟悉的人一个一个死在路上,有的是冻死的,也有些是喊着好热随后死掉的。她跟在人群的后头,遇到了帮饥肠辘辘的人,人群散开了,有些人趁机会留在那里,但也没有活太久。瘟疫席卷了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官兵,他们倒下,他们就抢走了东西。杀人,烧了衣服和尸体。
她跌跌撞撞走到了一座镇子里,她饿得受不了,从白天等到晚上,偷了半个饼。胖胖的男老板看见她了,骂她是狗养的,她被抓起来,进了大牢里。她挺开心的,又能吃上东西了。
但好日子没持续下去,有人来劫狱了。
火光照亮了狱中的每个角落,她从狱卒身上拿到钥匙,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外面哀嚎不断,尸首异处。她抬头看到了月亮,那样皎洁的月光,给她照亮了一条路。
她藏到一间破庙里,跟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生活了一段时间。又是冬天,她捡到个刚出生的女孩。女孩的生命力很旺盛、顽强,像小猴一样在庙里乱爬,但也会学着老妇人的样子对菩萨乖乖下拜。
春天到了,老妇人静悄悄的死去。女孩一日又一日的长大,学会说话,也学会喊她。
第三年的冬天,女孩莫名溺死在庙附近,还没脚踝深的池塘里。她的眼泪像小小的池塘,淹没了女孩模糊的五官。
庙被乱军占了,田踩得稀烂,火光像多年前一般冲天而起。
她孤零零离开了,只剩下地上那块歪歪扭扭,别人看不懂的碑。
这次成了逃难的流民,进了城里。
她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听娘提过城里。她跑到城里最大的那栋宅子附近,想看看城里究竟是什么样。结果看到了张熟悉的脸,她看见了小姐。他们说,那是将军的义女。
她认出了小姐,小姐也认出了她。小姐是很好很好的人,将她接回了将军府。小姐问她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她摇摇头。小姐悄悄抹了眼泪,像月亮一样皎洁。
将军府很大,人也很多。她觉得月亮终于照在她身上了。
那一年雪下得出奇大。
外面的人说将军谋反了,要先拿将军府的人开刀。小姐护在她前面,也在她面前倒下。她记不起小姐那时候的脸了。雪地漫无边际,被殷红的血迹吃掉。
她没有恨,只是特别累。那个夜晚很长,漫长到她睡了又醒来,醒了又睡,夜晚笼罩整个世界,却没有任何月光。
她不知道妖是什么,看见人的惊呼才明白过来。
她不想杀人,可又克制不住那种欲望。于是镜花水月出现了,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截然相反的个性。
越来得越多的人走进镜花水月里,有人看见最想得到的,有人看见最恐惧的未来,他们被吃得干干净净,正如那日的雪地。
她变成了大妖。
缪时流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没有触发魂石的能力,没能见到所谓的掌令,却因祸得福早早修出金丹,取代金敛成为天芥门的长老。
修道一途,自古便无休无止。
她学会了如何与大妖虚与委蛇,利用身边的一切事物,将年纪轻轻的弟子们推入深渊,最后是目睹孔茉的死亡。
元婴,化神,半仙,曾经的掌令成了她可以俯视的下属。她成了天芥门呼声最高的一任副掌门,随后,仙妖之战再度打响。
年纪轻轻的她站在半空中,向所有的弟子发号施令,杀,杀到这世上再无妖的存在。
凡间的血雾沾染不了天芥山的云。
她做到了。
有人说除了三门以外的地方,已经没什么活人了。她听出了这话的意思,立刻剑指天芥门,将所有可能堕妖的人一一摧毁。
平静异常短暂,云巅之上从头至尾没有露过面的仙人,遥遥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