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意没动。帽檐下的眼睛透过口罩上缘,冷静地审视着老板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一万现金,一个电话,一个模糊的车牌和接头人——这一切都建立在“信任”之上,而此刻,她最缺的就是信任。她赌不起任何“万一”。
“万一你骗我,”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老板急于完成交易、打发她走的节奏里,“或者,那个马导根本没接到你的电话,或者车根本不在那儿。”
老板拨号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狠狠拧起,脸上闪过一丝被质疑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什么意思?钱你都给了,我还骗你干什么?我在这条街开店十年了,讲究的就是个信誉!”
“信誉不值一万块。”苏晓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要亲眼看到车,看到那个拿旗子的人,亲耳听到你跟他交代清楚。否则,”她微微后退半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背包带上,眼神却锐利如刀,“交易取消,钱还我,我立刻走,就当没见过你。或者……我们可以聊聊,你为什么对‘不需要身份信息’的客人,和‘临时挤出来的位置’,这么熟练。”
老板脸色彻底变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孩——年轻,狼狈,但思维清晰,寸步不让。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真的敢,也有能力制造麻烦。那一万块是甜头,也可能是烫手山芋。
空气凝滞了几秒。
老板喉结滚动,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被那一万现金和可能潜在的更大麻烦给按住了。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我送你过去!亲眼看着你上车!这总行了吧?”
然后,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车钥匙,看也不看苏晓意,气冲冲地走向后门:“跟我来!快点!晚了车可不等你!”
苏晓意没理会他的怒气,只是沉默地跟上。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门通道,外面是那辆她之前瞥见过的、半旧不新的银色小轿车,就停在巷道的污水边,车身溅满了泥点。
老板拉开车门,粗声粗气:“上车!”
苏晓意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将背包抱在怀里。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烟味和陈旧皮革的气味。
老板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不太顺畅的轰鸣,车身抖动了几下,才歪歪扭扭地驶出狭窄的巷道,汇入清晨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他开得很快,不时暴躁地按着喇叭,超车,嘴里低声咒骂着不守交规的行人和车辆,显然心情极差。
苏晓意安静地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观察着外面的路况和街景。她的手始终放在背包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便于随时反应或逃离的姿态。
车厢里只有电台早间新闻主持人聒噪的声音和老板粗重的呼吸声。两人一路无话。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远远能看到一座挂着某银行标志的独立建筑,门口是一片还算宽敞的硬化空地。此时刚过八点,空地上停着几辆大巴,其中一辆蓝色的金龙客车格外显眼,车身上印着某旅行社的花体字。苏晓意的目光迅速锁定车牌——尾号739。
车子缓缓靠近。大巴车旁,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拿着行李、睡眼惺忪的游客,正吵吵嚷嚷地排队。车头附近,一个戴着醒目红色鸭舌帽、手里攥着一面蓝色小三角旗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扩音器,声音沙哑地喊着:“去往清溪古镇六天五日游的游客这边集合了!核对名单!行李放下面!人先上车!”
是马导。
老板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熄了火,但没有立刻开车门。他转过身,从驾驶座和后座之间的空隙看向苏晓意,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稍微平复了些:“看见了?车,人,都在。你现在过去,直接找马导,就说老陈介绍的,钱付过了。他会让你上车。”
苏晓意没动,目光扫过那些排队上车的游客,又看了看马导,最后落回老板脸上:“你给他打电话。现在,开着免提。我要听你跟他怎么说。”
老板抓起丢在副驾座位上的手机,翻找通讯录,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传来,背景音嘈杂:“喂?老陈?什么事?我这儿正点人呢!”
老板打开免提,对着手机说:“老马,我这边临时加个人,小姑娘。钱我收了,回来分你一半,你等会儿直接让她上车,找个空位就行。对,就现在,她马上过去找你,戴蓝帽子那个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更不耐烦的声音:“又临时加人?老陈你……行行行,知道了!让她快点!车马上要开了!”
电话挂断。
老板看向苏晓意,眼神里写着“这下你满意了吧?”
苏晓意点了点头,终于伸手去拉车门:“谢谢。”
清晨的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她把背包背得更紧,拉低帽檐,径直朝着那辆蓝色大巴走去。红色鸭舌帽的马导正在清点人数,她走过去,压低声音:“马导,老陈介绍的。”
马导瞥了她一眼,没多问,挥了挥手:“快点上车,最后一个空位在最后排。”
苏晓意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脸朝向窗外。她没有立刻闭眼,而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熟悉的城市标识越来越少,看着普通的高楼、街道、行人逐渐被郊区的厂房、田野取代。直到车子颠簸了一下,驶上了通往高速的匝道,速度陡然提升,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带……
上高速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绷到极致、终于断裂的弦。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瞬间溃堤。排山倒海的疲惫、后怕、脱力感,连同身体各处伤口的疼痛,一起席卷了她。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意识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