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狛治率先停手。
矢崎琉也跟着收势。
两人之间,那条巨鱼的脑袋早已烂成一滩。
“你居然趁我不注意,专往鱼头上揍啊。”矢崎琉谴责道。
狛治转身:“无聊。”
“但这样是没用的哦。”
身后传来拖着音的调子。
狛治回头,看见那条鱼烂掉的脑袋竟然缓慢重新长出血肉,诡异的活性让他瞬间握紧拳头。
紧接着,他看见矢崎琉挥刀劈碎鱼背上的壶,原本还在恢复的巨鱼瞬间消散。
“别看它长得像鱼,弱点其实是那个壶哦~很神奇吧?不愧是特殊盲盒,我开始期待下次限时活动了。”
狛治的视线转向那个蹲在巨鱼逐渐消散的身体旁,正用竹刀戳来戳去的矢崎琉。
男孩脸上没有半点不舍,只有纯粹的好奇与随意。
明明几分钟前还为了保护那条怪鱼拼命阻止他。
果然……
狛治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人。
最初,他因为这男孩来自剑术道场而有些排斥。后来,又因为男孩可能带来让恋雪好转的奇迹,以及那远超年龄的实力与天赋而逐渐关注。再加上庆藏师父的认可与恋雪显而易见的喜爱,狛治也默许了男孩三天两头往素流道场跑的行为,偶尔还会陪他过招,甚至配合着做些所谓“提高属性”的对战训练……虽然他始终没太搞懂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可这男孩身上偶尔透出的某种难以言说的特质,总让他隐隐不适,无法理解。
那是一种轻飘飘的、明明生存在这个世界,却偏偏无法真正看见任何人的疏离感。
但是……
恋雪说:【小琉是个又温柔又可爱的孩子呀,每天都充满活力,精神满满的。他好像既在感受这个世界,又在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个世界……很奇妙,每次见到他,连我也不自觉地更爱这个世界了,就好像……被这个世界深深爱着一样。】
庆藏师父也说:【你说的‘轻飘飘’,是指漠不关心吗?可那孩子明明挺喜欢恋雪的嘛。狛治啊,人跟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就像院里这棵樱花树,我看见花开,就想‘天要热了正好骗、啊不是,是招新生’;恋雪看了,会觉得樱花树生机勃勃的活力很漂亮很厉害,可能会觉得天很舒服,想晒晒太阳,或者觉得自己又健康了些,对未来更有希望;而琉那小鬼,大概只会从我这里摸走糖或红薯,然后蹿上树躲着吃,被花瓣埋了还嫌碍他吃饭……总之,狛治,与其纠结一个人表面给你的感觉,不如先试着去看看他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然后再做出评价吧。啊对了,狛治你看到这颗樱花树,会想什么呢?】
……是宁静。
直到现在,狛治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以前他根本不会注意樱花开了没有。花开只意味着时间又过去了一段,而时间每流逝一点,父亲的病就重一分,身体也弱一分。他只觉得“太快了,过得太快了”,希望时间慢点、再慢点,好让他有更多时间给生病的父亲买药。他得拼命用尽一切办法获取更多的钱,然后去买药、去照顾父亲,整天忙忙碌碌,时间却在后面追着他跑,直到把他勉强维持的生活彻底打碎。所以他厌恶花开花落,厌恶时间过得太快。
但后来……被素流道场的庆藏师父收留后,狛治逐渐感受到的,是宁静。
花开的时候很平静,道场上空的蓝天让人很平静,和庆藏师父对练的时候也会感到平静;扶着恋雪看她手里捧着樱花站在旁边的时候,心里会有点高兴,因为平时身体很虚弱、情绪也会低落的恋雪现在看起来好像终于能更轻松更开心了一点,然后会想到明年、后年,也许还能继续看到这样的场景。那种能看见以后的感觉……让人感到宁静。
……是吗。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原来……他也能期待以后了吗……
狛治有点发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一条没什么精神的小鱼,这是打算带回去给恋雪解闷的。
而就在这时。
身后林间小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啧,那不是矢崎家那个傻儿子吗?旁边高个的,手臂上有刺青的少年……是素流道场那个犯过事的吧?真晦气……”
“矢崎家小儿子本来脑子就不灵光,还跟这种人来往,将来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呢……”
“小声点,假装没看见算了……回头得叮嘱我家孩子离矢崎家远点。”
“要我说,那个什么素流道场,馆主都沦落到打零工了,趁早关门算了……”
“听说馆主还有个病秧子女儿,从来没出过门,该不会已经……”
……
“嘎嘣。”
狛治手中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鱼,瞬间被捏成了一滩肉泥。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手臂与脖颈青筋暴起。
可他刚要迈步,原本在溪边捡小石头的矢崎琉早已拔刀冲了出去,竹刀“啪啪”抽在那几个说闲话的村民脸上。
“嘴这么碎,活这么大没人教你们人话该怎么说吗?给我们道歉!”
噼里啪啦揍完一顿,矢崎琉扛着竹刀,看三个鼻青脸肿的村民互相搀扶着抽抽噎噎道完歉,连滚带爬往山下逃。
狛治默默走近。
矢崎琉看他一眼:“你也想追上去揍?也行,你挖坑埋人时我可以帮你望风。”
狛治:“等他们伤好了,如果再乱说,我会再找他们。”
他停顿片刻,低头看向只有他腰高的男孩,对方正仰着头等他后话,等得不耐烦了,还用竹刀敲了敲肩。
狛治终于低声开口:“你所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矢崎琉敲肩膀的动作顿住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