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春意盎然,惠风和畅,院儿里桃花开的正好,粉白的花蕊缀满了枝头。
夏时婉伺候祖母歇下,眼见着她睡熟,这才悄声溜到后院,片刻便听见一阵规律的“笃笃”声。
夏时婉神色一喜,脸颊两侧映出一对酒窝,立马打开门扑过去,嘴里亲热地喊着“娘!”
门外的刘氏看见女儿,眼睛一热,喜色还没上眉梢就听见了刚才女儿唤的一声“娘”,吓得立马“嘘”了一声,低声道:“小婉,我是姨娘。”
这可不能让老夫人听见,她是最重规矩的人。
夏时婉何尝不清楚?只好点点头,有些不大情愿地唤了声“姨娘。”
刘氏这才喜笑颜开,捏了捏她的脸“瞧着又变了样。”
夏时婉今年十三,母女俩还是生辰那天见过面,已经一月有余。
刘氏仔细看着女儿,瞧着她脸上的肉少了,却长高了不少,一时间有些心疼“又瘦了。”
老夫人觉着女儿家的要纤细些才好看,用膳时不许夏时婉吃得太多,害得她常常饿得睡不着。
刘氏从前跟着母亲伺候老夫人,怎会不知道她这个习惯,女儿正长身子,偏老夫人发话了,她也无可奈何,只好心疼地摸着女儿的头。
夏时婉何尝不知道娘在担心什么,只是她已经见多了娘默默拭泪的样子,不忍她又为了自己的事难过,有意安慰,便笑道:“姨娘可别难过,我也是愿意的。女儿家爱美,若是贪多吃了那两口,腰上多长了块肉,就可惜了新做的那身衣裳呢!”
刘氏的注意成功地被转移“老夫人让人给你做的?”
夏时婉点点头“当然,祖母可是请了云锦阁的绣娘给我定做的,用的还是京城时兴的面料呢!”
这句话倒是不假,平日里老夫人从未苛待过她。嫡姐有的,明面上她也会有一份。
她知道,姨娘心里苦,总觉得自己没用,不受父亲宠爱,还连累女儿也不受待见,老夫人这才把她接过去养在身边。
虽说在老太太身边什么都不缺,但是哪有女儿不想和娘在一起?
更何况,她在老太太身边锦衣玉食,反倒姨娘,却还要时不时自己绣些花样出去换钱,两厢对比,更叫她心里不是滋味。
只是她也没有说话的余地,只能趁着跟姨娘见面的时候多多宽慰她,再时不时把省下来的银子送过去。
“姨娘,你不必难过,祖母待我很好,什么都想着我。”夏时婉抬头看着娘,发觉她眼里的红细丝,有些心疼,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娘又熬夜锈花样了?还说我,瞧着你才是瘦了那么多。”
刘氏却无所谓地笑笑“我又不是小姑娘,哪还那么在乎容貌?整日闲着也是闲着,绣绣花样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夏时婉抿抿唇,眼中有一抹黯然,下一刻又扬起笑脸“昨日父亲来向祖母请安,我在旁边听得真真的,祖母劝他多去看看你,父亲答应了。”
刘氏怎可能不知是老爷的托词?只是她也并不在乎,眼里满是自己的女儿“娘已经有了你,已经很满意现在的日子。你呀,人小鬼大,哪里还操心我们大人的事呢。”
夏时婉明白娘心里的孤独,却不好说出口,她知道父亲为何冷落娘,只是就像娘说的,大人的事,她也管不了。
于是,她早已下定决心,将来自己可一定要好好孝顺娘,不管嫁给谁,也不能把娘撇一边去。毕竟,她可是娘唯一的依靠。
母女俩好不容易相聚,刘氏也不愿意总提起这些烦心事,便转移了话题,母女俩抱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好不温馨。
*
这头,府里的管事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报,皇后娘娘的奶娘辜嬷嬷正往府里来。
平妈妈闻言,脸色一变。辜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平日都待在宫里,突然驾临,一定带着皇后娘娘的懿旨,这下也不敢耽误,立马掀开帘子进屋唤醒老夫人。
老夫人才睡下没多久,骤然被叫醒,自然不悦,她耷拉着眼皮,正准备发作,平妈妈赶紧附身耳语了几句,老太太立马睁开眼睛,有些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语气急切“可是真的?”
平妈妈用力点点头,下巴上的肉都跟着晃动“千真万确!王管事说马车已经到了主街了!”
老夫人脸色大变,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平妈妈赶紧扶住她。
“去把我那身新做的衣裳拿出来,赶紧,让丫头们进来梳洗打扮,可不能失礼了!”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颤抖。
“是”平妈妈不敢怠慢。
老夫人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了身打扮,也不敢再耽误,即刻领着丫鬟在正厅等候。
这时她差去请儿媳的丫鬟来报“老夫人,夫人房里的绿屏说夫人一早就去了铺子查账,此刻还未回府。”
老太太面色不豫,可这会儿也不好发作,只能先忍了下来。
等待间,夏府门外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马车是用上好的乌木打造,车厢比一般马车宽大,车窗和车门挂着深蓝色的绸缎帘子,看起来十分奢华。驾车的是个白白瘦瘦的男子,穿着便衣,打眼一瞧便知是宫里的太监。
想来这是辜嬷嬷的马车无疑。
管事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不自觉挺直身子。
马车稳稳停下,前面的小太监小心扶着辜嬷嬷下车。
只见辜嬷嬷身着深蓝暗金云纹的交领襦裙,料子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梳着一头圆髻,上面只簪着一根玉簪子。瞧着年近五十,面相威严,身形板正,不怒自威。
管事躬身快步迎过去“小的是夏府的管事,恭迎辜嬷嬷,老夫人已经在正厅等候,请嬷嬷移步。”
辜嬷嬷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了夏家的正厅。
甫一踏入,她先将整个厅堂扫视了一遍,那目光锐利极了,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挑剔。
屋内,夏老夫人穿戴整齐,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褙子衬得她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见到辜嬷嬷,她立马行礼道:
“老身张氏,请辜嬷嬷安。大老远的劳您驾临,请上座!奉茶!”
辜嬷嬷也不推辞,径自坐下,语气平淡无波 “老夫人不必客气。奴婢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差事,不是来做客的。”
夏老夫人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谦卑 “是,老身明白。能为娘娘办差,是我们的福气。”
说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娘娘有何吩咐?老身一定万死不辞。”
辜嬷嬷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娘娘近日在宫中颇感烦闷,身边虽有宫女伺候,却总少个贴心说话的人。她念着娘家,便想从夏家选一些品貌端正、性情温婉的姑娘入宫做伴读,也好解解闷。”
“伴读”二字一出,夏老夫人的心猛地一跳。她活了大半辈子,岂能不知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这哪里是找伴读,分明是为皇帝挑选妃嫔!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皇后膝下仍旧一无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