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对工艺师夫妇,他们接到委托要用金子和珠宝做一个豪华底座。他们的孩子看着完工后的漂亮底座问:这上面要放的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吧?夫妇笑了,他们说:它要装的东西不像金子被所有人喜爱,也不像珠宝光彩闪耀,但是它可以非常昂贵。”
猿人停顿了下,徐承佑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来,底座上的东西果然卖出了天价。那是一块丑陋的化石,所有的新闻都在吹嘘这块化石创造了多高的交易记录,但是那个孩子知道,那只是一块石头啊。”猿人说,“我也只是一块被放在宝座上的石头。如果换上另一块石头站在这里,一样能看起来很昂贵。”
徐承佑愣了愣,只好说:“哎,你想太多了,我做助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吸引女人……呃……更有好感度的偶像了。我看两个模式已经准备好了,我去控制台测试了。”
片刻后,赵秋辰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
她探出头向舞台张望,也看不到什么人。
彩排结束了吗?
她盼望着能喘一口气,下意识坐到了椅子上。
压抑不住的焦灼从身体里冲出,她忍不住咳嗽两声。
“你是谁?”突然传来猿人的声音。
赵秋辰从椅子上惊起,又心怀一份侥幸:他能看到她吗?如果是上午在栅格010开会的那种模式下,发言的人应该无法看到每一个听众。
“还是彩排和测试的时间,你怎么进来的?”声音没有停下。
赵秋辰想起来了,猿人和徐承佑正在测试不同的舞台互动模式,她还听说会有空降功能,所以眼前的猿人……可能确实就在眼前。
看着他走近,她心里想起了声音:镇定,他认不出我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既然猿人不是AI,那么他大概就是个脸盲,而且程度极深。
这个念头给了她胆量,她说:“我是……流金城的工作人员,过来看看现场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听后便笑了。
为什么笑了?赵秋辰虽然故作冷静,却格外在意。
难道他认出了她,正在为她拙劣的演技而发笑?
不对,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目光诗意又甜蜜,那是表达亲切的笑。
他只是想在工作人员面前留个好名声,别紧张。
“你叫什么?”猿人问。
“赵秋辰。”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的办法,员工证件上就是这么显示的,只要他想查看,答案就很明了。
现在她只能庆幸可能认出她的徐承佑没有跟过来。
猿人点点头,就像接过了一张名片般寻常。
但她知道,她一定是被他转头就丢进垃圾桶的那种名片。
很好,就这么离开吧,和没见过面一样,她还是安全的。
他确实要走了,只不过刚刚转身,又停顿。
“头发……撩起来看看。”他说着回头,那张脸很平静,仍有笑意,口吻还带着几分撒娇。
“啊?”赵秋辰不自觉用手捂住半张脸,她想到了眉骨上的伤疤,想到自己或许遗漏了什么场景——
该不会,在猿人面前暴露过伤疤吧?
就算他是脸盲,记住一道刺眼的伤疤也不算难事。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的她会被认出来的!
笑意从他的唇边流失,目光宛如跳动的烛火——他起疑了。
她尽力在心里快速梳理他们的关系:
她冒犯过他,如果现在被他认出,恐怕他会毫不犹豫把她丢出去,甚至直接交给媒体。
她早已品尝过失控的舆论,还能受得了再次被揭开伤疤吗?
在小学和中学,她因为家中出事,不得不被一只只手瞄准,被一张张嘴中伤……
那时候的委屈与恐惧已经受够了。
“你去忙吧,我随处看看就走了……”赵秋辰回避着。
“头发撩起来看看。”猿人紧咬不放,已无伪装的善意。
“昨天有人到你那里送了一封信。”赵秋辰深吸一口气,“送信的人就是我,里面的东西我自己看过了。如果你……得罪了我,或者把我交给媒体,我就公开信的内容。”
她用这番话下了赌注,赌的是那封信的内容对猿人意义不凡。
现在她说完了,开始全神贯注读取他的表情,不放过每一秒。她相信,再平静的面孔也会流露情绪。
猿人不再盯着她,目光散落在别处,这说明他心中有些波动,说明他在意那封信。
“你不相信我?”赵秋辰抿了抿嘴唇,短暂犹豫后抬手撩起刘海,让眉上的伤疤完全露出。“昨天你见到的,确实是我。你忘了吗,我还说你是个AI。”她补充道。
猿人的眼神证明他认出了她,确切地说是认出了她的疤痕。
他听得到记忆的余音。
十二年前——猿人记得如此清楚有着叫人叹息的原因,他每天在一个固定时刻从自己的窗外望去时,总能看见一个额头上有伤疤的女孩正在走过一条人行道。
究竟,他那时看到的和眼前的女孩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由于某个特殊的理由,他丧失了作为人类的一项基本能力——记住人的脸,认出人的脸。
但那疤痕是一样的。
弯弯的一道,到底是升起的新月,还是跌落的残月,他也在心里笑话过那可笑的模样。
“你不可能看到信的内容。”猿人对赵秋辰说,“那需要权限。”
赵秋辰微微张了张唇,但她不想表现得惊讶。
“普通人当然做不到,但我是赵之斌的侄女,我有普通人没有的特权。”
虽然痛恨自己借用了叔叔的名头,但她找不到更有用的话了。
现在的她需要偏见,需要他将她看作蛮横自负、不守规矩的大小姐——
如果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寒酸的表面下假装成大小姐,那至少也要看起来像个无所畏惧的神经病。
她在心里卖力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