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NS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此刻为什么站在这里?她也说不清。
看四下没有人,她试着输入了信中的取物码,按下“确定”键。
“取物码已过期。”屏幕提示闪烁着。
“我在干嘛,跟小偷一样。”赵秋辰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一点!”
总而言之,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走出储物柜中心,看着龙须州的街景,她突然有点想念一个人。
回到家后,她犹豫着拨通了那个电话。
“妈。”
“还惦记我啊?”妈妈的第一句话便是挖苦。
“妈……”
“外头有家里方便吗,就这么不想回家住?”
“在家里住上班就太远了,我在外头挺好的。”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交谈也让赵秋辰有点窒息。
“唉……”
“怎么又叹气了?”
“你以后该怎么办啊?之前我提过的男生妈妈,说他们家不会考虑你这种破了相的女孩子。”
“妈,你干嘛随便给人看我没戴滤镜的照片?”
“总归是要给人看的,别人都说……”
“为什么老用别人的话来评价我?本来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就没有人会喜欢我,连你也总是数落我……”
谁能坚持和刀子嘴的悲观者多说一句话呢,哪怕那人是妈妈。
但妈妈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她也曾经充满力量。
就连那个时候也是。
“秋辰,不要看!不要看!”那时的妈妈想遮住女儿的眼睛,却又忍不住扑到大门前拼命地拉扯一双手——粗糙又结实的一双手,曾经把女儿举过头顶,把妻子拉紧在身旁。
“请您配合工作!”穿着制服的警察拦着妈妈,但没能阻拦她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说啊,人不是你撞的,是他——他怎么会那么积极去举报,因为他巴不得让你当替罪羊啊——”
年幼的赵秋辰听见,妈妈原本轻柔好听的声音被恨和痛苦彻底污染了。
她受到了惊吓,看向里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影——叔叔走上前来。
“交给警察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叔叔的身子横在赵秋辰眼前,将妈妈往回扯,似乎把一切都抓在手中。
“你滚,就是因为你!”妈妈无暇呵斥叔叔,依然拉着即将被带走的爸爸,“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做了他们家的儿子,就不用管我们母女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这么懦弱!”
就算未能明白缘由,妈妈的恨也能在女儿的血液里迅速扩散。
两眼通红的赵秋辰扑向叔叔,敲打,拉扯,撕咬。
一股无法对抗的力量捣向胸口——叔叔抬脚一踹,她倒向门口的大理石洗手台,视野被鲜血淹没。
那一天她磕破了头,失去了爸爸,也几乎失去了妈妈。
爸爸在牢狱中度过几年,整个家连同妈妈一起成了灰色调。
妈妈再也没有在家族聚会中出现过,但她却瞪着干枯的眼睛对赵秋辰说:“你不能不去,总有一天你还要受他们的照顾。”
于是她一个人顶着眉骨上的伤疤出门,无论春天还是冬天,她总是别扭地闯入亲戚们热气腾腾的饭局中,听着他们各自畅聊。
叔叔时不时对她叮嘱,甚至说着“我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的话。
从那些辨别不了真假的话语和眼神中,她逐渐弄懂了一些重要的事:爸爸是奶奶的养子,为叔叔引发的车祸担了责。那几年监控对滤镜的识别方式有漏洞,当时在美颜科技任职的叔叔动了些手脚便把嫌疑人修改成了爸爸。
小时候的赵秋辰无法理解,爸爸为何那样忍气吞声。
但在难熬的亲戚聚会中,她品尝了无数眼色,明白了世界上还有许多无法用眼睛看见的东西。
她看不懂他们的笑因何而笑,他们也看不懂她这个小孩为何总有一张不喜庆的脸。
七岁的她会没来由地尖叫,仇视很多东西,包括作为叔叔帮凶的滤镜。
十三岁的她到了在意外貌的年纪,从同学主动借给她的滤镜中看见自己的伤疤竟然被抹得一干二净。
十八岁的她上了大学,和社会上的所有人一样依赖着美颜滤镜。
一个无法阻挡的念头已经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要成为滤镜设计师。
这世界上有无法撤销的疤痕,有无法治愈的病症,有许许多多挽回不了的事情。
那么,不如把所有的瑕疵、痛苦、懊悔温柔地藏起来,只留在眼前1毫米内,让人们看人的目光不再是读取脆弱。
至少,滤镜可以做到。
那之后,和滤镜有关的东西便会时时潜入她的梦中,今夜又是如此。
夜深了,赵秋辰在迷糊中醒来。
早已关灯的房间里出现了动静,一片蓝光亮起,一下子驱散了她的睡意。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自动点亮了。
是偶然吗?还是有人在入侵她的电脑?万一金家粉丝还没有罢休……怎么办!
她下了床,把屋内所有的灯都打开,又一步步靠近电脑。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是自己过于疑神疑鬼了吗?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只磁吸耳钉上,发呆片刻后,她坐了下来。
移动鼠标,下载新滤镜。
她想做出改变,足以让人一眼认不出她的改变。
光标在滤镜排行榜上来回移动,她也犹豫着:要换上最流行的桃花雪狐滤镜吗?流金城职工也属于美颜科技旗下人员,有免费享用多款滤镜的福利。
不,不是想着变美的时候。
她将鼠标移向了冷门区域,选中了一款“蓝陨石滤镜”。
佩戴它以后,皮肤会呈现诡异的蓝色,而嘴唇则会膨胀为紫色的香肠嘴,整体看起来就如同降临地球的外星人。
“明天就这么上班吧。”赵秋辰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