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盯着陆烬,试图从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心虚或情绪波动,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毋庸置疑的坚持。
这个男人,和他平时在商场或学术圈遇到的那些或圆滑、或强势、或精于算计的对手都不一样。
他不按常理出牌,目的明确到近乎偏执,沟通方式直接到近乎粗暴。
却又奇异地让人感觉,他并非抱有猥琐或恶意的企图。
这种强烈的矛盾感和不确定性,让沈清砚的警惕心升到了最高点。
同时,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且显然不惧任何阻力的男人,简单的言语阻拦或警告,可能真的无效。
他需要更切实的手段,或者……弄清楚对方真正的底牌。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
餐厅里轻柔的爵士乐和远处其他客人低声交谈、餐具碰撞的声响,反而衬托得这片靠窗的空气更加凝滞沉重。
最终,打破这片窒息般沉默的,不是沈清砚的妥协或更激烈的反对,也不是陆烬进一步的解释或行动。
而是命运一个微妙的、仿佛早已写好的转角,在杭州冬日的夜色中悄然展开。
……
那一天对沈清澜来说,是漫长而灰暗的。
爷爷的葬礼筹备占据了大人们所有的精力,家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鲜花和压抑低语混合的气味。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活力的游魂,穿着素黑的衣服,礼貌而机械地应对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亲友,接受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安慰。
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那场被她错过的雅思考试,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心底。
希望碎裂的声音,反复回响。
傍晚时分,压抑和窒息感累积到了极致,几乎要冲破她勉强维持的镇定外壳。
她需要空间,需要氧气,需要彻底逃离这栋此刻每一寸空气都浸染着悲伤记忆的房子。
逃离那些或真心怜悯,或只是客套的视线。
沈清澜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卫衣和运动长裤,戴上兜帽,像一抹幽灵,悄悄从别墅的侧门溜了出去。
沿着后花园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埋头跑向了不远处的西湖。
寒风掠过光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色已晚,冬日的湖畔游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不畏寒冷的跑步者和依偎着的情侣。
清冷的夜风带着湖水深重的湿气和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的兜帽,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生疼。
她开始奔跑,沿着昏暗路灯照亮的湖岸线,漫无目的,用尽全身的力气。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孤独,混合着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喉咙里发出的抽气声。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叶火烧火燎,体力彻底透支,沈清澜终于被迫慢了下来,踉跄几步,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
她抬起头,视野因泪水和汗水而模糊,眼前是夜色中辽阔而沉默的墨色湖面。
对岸城市的璀璨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涟漪搅碎成一片摇晃迷离、无法捉摸的光斑。
很美,很遥远。
她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沿着湖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慢慢走着。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变幻不定。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脚步钉住了,猛地顿在原地。
前方不远处,一个临湖的、油漆有些斑驳的旧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来的方向,面朝西湖,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背影挺拔,姿态沉静,几乎与浓重的夜色和湖畔的阴影融为一体,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
但这个轮廓……
这个即使在如此昏暗光线下,也异常清晰、深刻烙印在她记忆中的背影……
沈清澜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重锤狠狠敲击,狂跳起来,呼吸瞬间屏住,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是……他?陆烬?
怎么可能?幻觉?
还是极度疲惫悲伤下的臆想?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杭州?在西湖边?
在这个她最狼狈不堪、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夜晚?
震惊,疑惑,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着连日来堆积如山的悲伤、疲惫和自我厌弃,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仿佛与世隔绝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现在这个样子,狼狈得像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脆弱得一碰即碎,眼眶红肿未消,满心疮痍,灵魂都破了好几个大洞,怎么可以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努力维持镇定、甚至大胆偷吻过、谈论梦想时眼睛会发光的沈清澜,似乎已经随着爷爷的离去和那场被命运捉弄错过的考试,一起死掉了。
埋葬在了这个冬天的寒风里。
她不想让他看见这副残破的模样,那会让她连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都无处安放。
悄悄地向后挪了一小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响。
下定决心,低下头,转过身,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悄无声息地尽快离开这片令她无所适从的区域,回到那个至少可以让她藏起来的家里。
然而,就在沈清澜刚刚完成转身的动作,脚尖朝向与原路相反的方向,准备迈出逃跑第一步的刹那——
冥冥之中有根看不见的线被轻轻扯动。
长椅上那个一直静默如同融入夜色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在这一刻,缓缓地,回过头来!
猝不及防地,隔着几米远清冷的夜色,湖边朦胧稀薄的光晕以及仿佛凝固了的潮湿空气——
两人的目光,没有任何缓冲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彻底凝固。
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细微的湖水拍岸声、远处隐隐的车流声——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沈清澜清晰地看到了陆烬转过来的侧脸轮廓,看到他深灰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瞬间捕捉到她的身影时,那里面一闪而过的诧异和怔忡。
随即那诧异的波澜迅速沉淀,收敛,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她完全读不懂的深邃与沉静。
像深夜的湖面,映着星光,却深不见底。
夜风在此刻恰好拂过,带来一丝他身上清冽如冬日雪松般的气息。
干净,冷峻。
与她周遭潮湿的湖水味、泥土的腥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穿透了这一切,清晰地钻进她的感官。
她僵在原地,逃跑的姿势可笑地定格,像一尊突然被施了魔法的雕塑。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过分清晰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四目相对、万物失声的瞬间——
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念头,毫无道理却无比坚定狠狠地撞入沈清澜一片混乱的脑海,驱散了短暂的空白:
原来,有些人与人的缘分,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斩不断的。
该遇到的人,他总会在某个你全然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你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再次精准地闯入你的生命轨迹。
无声,却有力。
如同夜空中注定交汇的星辰。
无论你如何躲藏,如何抗拒,该来的相遇总会到来。
而与此相对的,有些过往的执着,曾经以为刻骨铭心、非他不可、甚至愿意付出所有去坚守的……
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个沈清澜已经忘记了很久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记忆中。
你当时抓得再牢,哭得再凶,痛得再深。
到头来狠狠摔过一跤后才幡然醒悟,那不过是一阵不属于你的风。
偶然吹过你的世界,带来过短暂的涟漪,然后便毫不留恋地奔向远方。
吹过了,也就散了,连一丝值得怀念的温度都留不下。
强求的,从来都不属于你。
陆烬看着夜色中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眼眶通红蓄满未落泪水、像受惊小鹿般僵立着的女孩。
看清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切的悲恸与茫然。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从那张旧长椅上站了起来,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得更长,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西湖的夜雾,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缠绕,仿佛在为这场注定发生的重逢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