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在湖边中,与那位魏公子言笑晏晏时,倒不见这般谨守男女大防。”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明雪心头一跳。她咬着下唇,思索他话中深意。这话单拎出来,倒像是拈酸吃醋的质问,可宋霁的语气平直无波,甚至不如方才让她转头时那一点不满来得有感情。
半晌,她抬起眼,叹了口气,努力弯起一抹笑,细声细气道:“实在是公子风姿过人,令人不敢直视。”
宋霁从未见过哪个“害羞”的女子,在流露羞态前,会先叹一口气。
“是吗?”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笑得意味深长,“嗯,这理由,比上一个听着稍显可信。”
沈明雪顺势一笑,笑得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蕊,眸光潋滟:“宋公子难道不信,自己有此等魅力,令女子见之心动么?”
宋霁唇角的笑意谈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玦,颔首:“嗯,有理。”
他见过许多对他暗送秋波的女子,就沈明雪这愁成川字脸的样,显然不是啊。
好生……自恋一人。
沈明雪暗自腹诽,心里却稍稍一松。看来是他并未认出自己。
这念头刚升起,她却冷不防撞进宋霁那双含笑的眼底。那笑容并未真正抵达眼中,微微勾起的唇角弧度,不像是因赞美而愉悦,倒更像鹰隼锁定猎物时,那种了然于胸、饶有兴味的玩味。
沈明雪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看来他根本不信她那套说辞。
不过,他未当场揭穿,想必也是不在乎吧。总之,他没认出自己来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此处,她紧绷的肩才松弛了几分。
她正想悄悄将帘子掀开一丝缝隙透透气,对面闭目养神的宋霁却再度出声:“也罢,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此次我来青州,一为一件私事,二来,”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清明冷淡地看向她,“是来退婚的。”
沈明雪怔住。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在心头升起。天下竟有这般好事?她正烦恼如何摆脱这桩桎梏,对方竟主动送上门来解围?
宋霁将她眼底瞬间迸发又强行按捺的亮光看得分明,眸色微沉,冷哼道:“秦三姑娘,待会儿下车,最好将这笑意收一收。若让你父母亲瞧见,怕要误会这退婚之事,是你迫不及待所求。”
沈明雪听出他语气中那丝微妙的不快,心下奇怪:退婚本是他所提,她乐见其成,有何不可?何至于这般语气?她抬手轻轻压了压唇角,辩白道:“宋公子多虑了。小女子只是天生爱笑,面相如此罢了。”
“那便请秦三姑娘务必‘按’住这天生的笑脸。”宋霁已抬手掀开车帘,天光照亮他半边清绝侧颜,语气比方才更淡,“否则,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我宋霁撞见了烟波湖你和魏二公子那一幕,颜面扫地,才愤而退婚。”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起身,径直下车而去,月白袍角在车帘落下前一闪而逝。
沈明雪愣在车厢里,对着犹自晃动的帘子眨了眨眼。他这话里分明是带了气的。可他在气什么?总不会真是因为那莫须有的“始乱终弃”吧?她摇摇头,将这荒谬念头甩开。
“蓁蓁,还愣着做什么?”秦柏洲温和的声音在外响起,一只手体贴地伸到帘边。
沈明雪回神,将手搭上秦柏洲坚实的小臂,借力轻轻一跃,下了马车。
罢了,宋霁究竟在想什么,与她何干?等他退了婚,他们便是陌路之人。他回他的长安,继续做他的萧家二郎;而她,只需烦恼如何从秦家这潭深水里,寻一条生路。
秦柏洲走在她身侧,微微侧目。少女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全然不见被退婚女子应有的羞愤或哀戚。他心下微哂,自己这位三妹妹,果然非同寻常。让宋霁提前告知,本是想予她缓冲余地,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转念一想,以往提及这桩婚事,她也总是这般淡淡模样,此刻反应,也算有迹可循。目光掠过她清亮流转的眼眸,秦柏洲心尖莫名快跳了一拍,生出几分隐秘的欣然。
没了这婚约束缚,他或许……能为她筹谋为自己筹谋一个将来。
诸般思绪不过一瞬,下一刻他已收回目光,恢复平日里持重的模样,低声叮嘱:“蓁蓁,事情你已知晓。稍后进去,神色需谨慎些。依兰那张嘴你晓得,若让她添油加醋一番,大伯难免疑心是你变心,主要找宋公子退婚。”
沈明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笑得当真如此明显?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提醒她收一收笑?
而且她虽顶着秦家三姑娘的名头,实则自被带入府中便如透明人一般。秦父除了家宴例行公事般的露面,何曾真正管顾过她?秦母更因为她不是真的秦蓁蓁,对她爱答不理的。否则,她也不至于身着半旧衣衫出门,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
这等境遇,她哪来的本事和胆量,去“逼”宋霁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