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息穹罕见地下起了瓢泼大雨,水汽像雾一般腾起,透过窗子进入了顶楼。
纪澜睁着单眼,查看仪器中蛇俑上刮下的陶土粉末。
三秒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
除了陶土微粒,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门外顾北正在与叶陶陶通话,声音很轻,但纪澜听得很清楚。
“稳定了?离开药剂,也跟之前一样吗?”
“嗯,你自己多留心。”
通话很快结束,顾北推门进来。
他张了张嘴,纪澜点头:“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叶陶陶知道了万年青机制后,还会回去?”顾北在她旁边拣了张椅子坐下。
纪澜抬头,很认真地问:“你听过养山羊的故事吗?
“牧人养了三头山羊,当羊还小的时候,他每天勤奋地割草投喂它们、耐心地帮它们梳理毛发。
“第一头小羊说‘他喜欢我们,像父亲喜欢自己的孩子,我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第二头小羊说‘他喜欢我们,因为我们是他财产的一部分,我不能上他的当,我要少吃一点,长得慢一些’;
“第三头小羊说‘他喜欢我们,其实是喜欢我们被剥皮放血后肥美的样子,我要想办法逃走。’你猜,谁能活到最后?”
“第一头吧,牧人总会率先处决试图逃跑或不增重的‘患病’牲畜。”顾北回答道。
纪澜慢悠悠地点了一下头,但一侧的嘴角向下耷拉了一分。
“不对吗?”顾北突然来了兴致。
纪澜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牧人会活到最后。只要你还是羊,你就绝不可能是那个幸存者。”
顾北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耳中雨点嗒嗒作响,泛起涟漪的,却是他心脏中的某个地方。
没记错的话,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有给过自己任何回应。这样的感觉很差,但如果换作这个疯女人,似乎又还好。
顾北正想着,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下了通话键:“说。”
“北哥,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粗喘,“客人上门装裱,在宣纸堆里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你把气喘匀了再说。”顾北皱眉,隐约觉得不对。
对面的嗓音又沉了一度:“发现了一只人手。切口整齐得吓人,裹着血浆,皮色发灰……客人受了惊吓报警了,这会儿,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们在等法医过来,你看……”
顾北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将身上的军绿色薄夹克拉上:“顾家的一个装裱行出了点事,惊动了警察,我得过去一趟。”
“有古怪?”纪澜问。
顾北点头:“发现了一只断手,人的。”
“昨晚才砸伤了沈柏衍的脚,今天顾家铺子里就出现了断手,哪有那么巧的事。”纪澜起身,准备随他一起过去。
可俩人刚拉开门,就看到了院长顾桑脸色铁青地站在外头。他显然是刚刚到,戴着无菌手套的手上还握着一团带血的棉花。
“楼下急诊室刚收两个车祸伤员,我去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男的,满头是血,昏昏沉沉地一直在喊纪小姐的名字。”
顾北眉心一皱,院长连忙补充道:“是送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叫纪小姐的名字的,没人跟他提过,纪小姐在这儿。我想,或许是故交?现在医生还在检查伤势,我想……”
纪澜读懂了他语气中的担忧,心里大致有了答案:“知道名字吗?”
“哈灿,入院登记是交警掏他包里的身份证代为做的。”
纪澜没说话,但叹了一口气。
周院长看了一眼顾北,眼里混杂着慈爱的同情与天然的敬意。
这让顾北有些尴尬,对对对,我无名无分,还小肚鸡肠……
俩人同时看了一眼窗外厚重的雨幕,又对视了一眼:“分头行动。”
异口同声,很默契。
“有事联系。”顾北掏出自己的手机,给纪澜打了个电话。
纪澜看着这个陌生的号码,想起了自己在镜海入住时,确实登记过的。
她“嗯”了一身,率先走下楼去。
“没按保存。”院长走过顾北身旁,用悲悯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顾北眼睛一眯,朝着另一部电梯走去。
急诊室的走廊里滴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印子,一个护士正用消毒水拖地,味道很刺激。
纪澜捂了一下鼻,在院长的示意下,走进了一个清创鉴伤的隔间。
隔间中拉着几道浅蓝色的隔离帘,其中一道的帘外站着一个年轻的交警,正与当值医生沟通着什么。
纪澜没靠近,脚步停在了帘子一侧。帘子没拉严,有一道留十公分左右的缝隙。
帘子对面,一名护士正弯腰处理哈灿额角与手臂上的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