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徐长卿的手按在靴筒的短剑上。衔云归却笑了:“杀谁?”
“城东李员外。”老妇人说,“三日前,他儿子强抢民女,逼死了人。官府不管,老身管。”
衔云归沉默片刻:“为何找我?”
“因为公子身上有杀气。”老妇人说,“杀过人的,和没杀过人的,不一样。老身看得出来。”
灯笼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乱舞。
许久,衔云归说:“好。”
“三日内。”
“就今夜。”
老妇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她把木盒推到衔云归面前:“玉你先拿走。事成了,老身自会知道。事不成……”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衔云归拿起木盒,递给徐长卿:“收好。”
徐长卿接过。玉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两人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徐长卿忽然问:“你真要去?”
“嗯。”
“为何?”
衔云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风帽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因为那块玉能救温姑娘。”他说,“而杀人这件事,我熟。”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徐长卿看着他,忽然想起温清晏那句话:“那不是普通游侠会有的眼神。”
确实不是。
这是杀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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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药庐的路,两人走得沉默。
月已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衔云归走在前头,步子很快,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徐长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木盒。
快到药庐时,衔云归忽然说:“徐大夫先回去。我办完事就回。”
“我跟你去。”
“不用。”衔云归转身看他,“这种事,一个人干净。”
“我不动手。”徐长卿说,“我只看着。”
两人对视。夜色里,徐长卿的银发泛着月华,像落了一层霜。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退缩。
许久,衔云归叹了口气:“随你。”
城东李员外家很好找——高墙大院,门口两座石狮子,气派得很。已是后半夜,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房亮着灯。
衔云归绕到后院墙下,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徐长卿不会轻功,只能在外面等。
等的时间不长。约莫一炷香后,衔云归又翻了出来。身上没沾血,神色如常。
“好了?”徐长卿问。
“嗯。”衔云归说,“没杀他。只断了他儿子一条胳膊,废了武功。往后作不了恶了。”
徐长卿看着他:“你原本可以杀他的。”
“嗯。”衔云归往前走,“但你说过,医者仁心。我虽不是医者,但……不想在你面前杀人。”
他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徐长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衔云归要替他找玉,为何要答应老妇人的条件,为何要带他来鬼市。
不是因为报恩。
不是因为温清晏是他师姐。
而是因为,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
笨拙的,别扭的,染着血腥气的。
却无比真实的靠近。
徐长卿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谁也没说话。月光把前路照得一片银白,像铺了层霜。
快到药庐时,衔云归忽然说:“徐大夫,我杀过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徐长卿说,“但更怕你一个人走在黑暗里,没人陪着。”
衔云归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徐长卿。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泪,又像光。
“徐长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了。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他顿了顿,“你会不会赶我走?”
徐长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那天来了,再说。”
衔云归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很真。他伸出手,想碰碰徐长卿的脸,却在半途停住了,转而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确实,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黑夜将尽。
黎明要来。